初十一大早，荒城县西墙下站了二十来个人。
有猎户，有修墙修到一半被拎过来的流民，有原本就挂在名册上的两个弓手，还有几个明显是被家里硬推出门的青壮。人人手里拿的东西都不一样，有竹矛，有木棍，有缺口刀，最寒酸的那个甚至扛着一把锄头。
韩铁山站在最前头，脸比平时还黑。
“都看清了？”他朝众人一指，“这就是荒城县现在能拎出来的兵。”
底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韩铁山二话不说，一脚踹翻了笑得最大声的那个。
“从今天起，谁再把这地方当戏台，我先把他扔出城。”
这一脚下去，场面立刻老实了。
林渊站在一旁，没有插手。
他要的是能用的骨架，不是哄出来的热闹。
韩铁山扫了众人一眼，沉声道：“大人要的不是精兵。荒城县也练不出精兵。先记住三件事，集得拢，站得住，听得懂。”
“第一课，点卯。”
他吹了一声短哨，二十来个人稀稀拉拉往前凑。
“太慢。”韩铁山又吹一声，“再来。”
第二次稍快些。
第三次仍有人东张西望，脚下发飘。
韩铁山也不骂，只让他们抱着沙袋，沿着残墙跑。
跑到第四圈时，已经有人开始吐。
林渊这才开口：“吐完继续。你们不是为了好看才站在这儿，是为了下一次黑风寨来时，不至于先把自己踩死。”
这话比韩铁山的冷脸还管用。
因为所有人都见过那夜北门外的火。
谁也不敢保证黑风寨不会再来。
一个脸膛黝黑、肩膀宽得像堵墙的汉子这时从人群后头走了出来，背上挂着一张旧猎弓。
韩铁山看了他一眼：“你就是赵二河？”
“是。”汉子声音不高，却透着股狠劲，“我会射。”
“会射的人多，会听令的人少。”韩铁山把一壶水扔给他，“先跑三圈。”
赵二河接过水，一句废话没说，转头就跑。
林渊看着他背影，低声问：“这人？”
“城外猎户，家里人死在黑风寨手里。”韩铁山答道，“有股子杀心。”
“杀心能用，但不能只靠杀心。”
韩铁山点了点头。
这也是他第一次觉得，林渊是真懂一点兵事的。
至少懂得，兵不是一腔火气就能拼出来。
半个时辰后，韩铁山开始教最简单的东西。
怎么两人抬一面木盾。
怎么三人护一个弓手。
怎么听哨声转向。
怎么夜里不乱喊，只传短令。
连最不值钱的沙袋和门板，都被他翻来覆去练出好几种用法。林渊站在一旁，不时补一句：“北门窄，不求你们冲，先求你们堵。”“火起时别乱跑，先保箭垛。”“听不见鼓，就看旗。”
这些话不花哨。
却全是活命的法子。
到了中午，所有人都累得像从水里捞出来。
赵二河却还站得住。
韩铁山让他试射三箭。
第一箭钉在木桩边缘，第二箭中间，第三箭正中红心。
底下顿时起了一阵低呼。
赵二河收弓时，脸上没什么得意，只有更重的阴沉。
“箭不错。”林渊看着他，“愿不愿教别人？”
赵二河顿了一下，才闷声道：“只要能杀黑风寨，我教。”
“那就不是你一个人的弓了。”林渊道，“从今天起，你管弓手那一列。”
赵二河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谢，却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这一整日，韩铁山嘴上没夸过林渊一句。
可到傍晚收操时，他却主动走过来，道：“大人，今天这批人，最多算半桶水。”
“够了。”林渊看着城墙边歪歪斜斜站着的二十来人，“荒城县现在连桶都没有，先把这半桶水攒住再说。”
韩铁山嘴角动了动，竟像是想笑。
就在这时，苏小刀从墙根下钻了出来，手里提着个破靶子。
“大人，这玩意儿不是咱们的吧？”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那块练箭用的木靶背后，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箭。
箭入三分，正扎在木靶最薄的地方。
箭杆上还缠着一截细麻绳。
韩铁山脸色一沉，伸手拔下箭一看，绳子上打的是个很怪的结。
不像市井里常见的活结，更像山里人或老兵习惯的记号。
苏小刀缩了缩脖子：“我刚才在西墙外草堆边捡的。那边原本没人，后来我听见一声鸟叫，过去看，就只剩这玩意儿了。”
林渊接过那支箭，在手里掂了掂。
箭是新削的，尾羽齐整，绝不是县里这堆破烂货能比。
更要命的是，对方知道他们今天练了什么。
“有意思。”林渊抬起眼，望向西山方向，“咱们第一课刚上完，外头就有人来听课了。”
韩铁山握紧刀柄：“要不要今晚就加岗？”
“加。”林渊把箭递还给他，“再把今天点卯、谁迟到、谁偷懒、谁中途离队，全记下来。”
“大人怀疑……”
“怀疑？”林渊笑了笑，“我现在不怀疑。我只是在等，看看是县衙里的人嘴快，还是山上的人腿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