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一早,荒城县县衙前院摆出了一口火盆。
火不大,却烧得噼啪作响。
差役、书吏、门子、库丁,一个不落,全被叫到了院里。昨晚还懒懒散散蹲在廊下晒太阳的那几个人,这会儿个个低着头,像木桩一样杵着。
杜明德站在廊下,神色依旧不急不缓:“大人刚退一场匪,理当先歇息,何必这么急着折腾衙中旧务?”
“就是因为刚退了匪,才更该查。”林渊坐在堂前,手边摆着官印,“昨夜若不是黑风寨只想摸底,咱们这会儿已经在废墟里说话了。荒城县到底是没兵,还是有人吃兵,总得见个真账。”
他说完,抬手一点。
“许季同,点名。”
许季同应了一声,捧着弓手名册上前。声音一开始还有些发虚,念到第三个名字时,反倒稳了下来。
“赵三。”
无人应。
“李五。”
无人应。
“陈六。”
还是无人应。
院里气氛一点点僵住。
等十八个名字念完,真正站出来的,仍只有那七个人。
林渊看着名册,慢悠悠问:“剩下的人呢?”
一个老书吏硬着头皮站出来:“回大人,外头乱,这些人或有公差未归,或有病……”
“那就报病名,报差事,报去处。”林渊打断他,“报不出来,就按吃空饷算。”
那老书吏脸色当场白了。
杜明德这才开口,语气仍旧平稳:“县中旧账积年混乱,一时半会儿理不清。大人若要查,也该循序渐进,何必当着众人伤了衙门体面?”
林渊笑了笑:“荒城县这点体面,昨晚差点让黑风寨踩进泥里。如今还拿它当宝贝供着,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话音落下,韩铁山已经带人把仓册、役册、摊派簿、口粮簿一摞摞搬到了院中。
林渊没去碰最上头那本厚的,反而先拿起最旧的一本兵食册。
“昨夜守城,七个实到弓手,箭不足百。”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扔,“可这本账上写着,每月按十八人足额支粮,连靴布、箭羽、刀油都没少过。”
他抬眼扫过院中众人。
“粮呢?”
没人说话。
“箭呢?”
还是没人说话。
“人呢?”
这一回,连杜明德脸上的笑都淡了。
林渊也不催,只点了点案角:“许季同,把这三个月支粮名目一条条念出来。”
许季同翻到账页,声音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冷。
“四月,弓手口粮三石六斗。”
“五月,修城买木四两七钱。”
“六月,夜巡补贴二两。”
“六月下旬,支赵家东庄仓谷一十六石,以备北门守用。”
念到这里,许季同的声音戛然而止。
院里像是忽然被人掐住了脖子。
林渊抬了抬眼:“再念一遍。”
许季同喉头滚了滚:“六月下旬,支赵家东庄仓谷一十六石,以备北门守用。”
“赵家东庄。”林渊把那页账翻过来,指尖点在最后那一块红印上,“荒城县的守城口粮,什么时候轮到私庄仓印做押了?”
那红印不大,却扎眼得很。
不是县衙公印,不是主簿手押,也不是县丞官签。
是一枚私庄印。
杜明德终于皱了皱眉:“此事或许只是临时借粮,账房抄录时未改格式……”
“借粮要有借契。”林渊打断他,“借契呢?”
“……旧档繁乱,一时未必找得出。”
“找不出,就不是借,是吞。”
林渊语气不重,却像刀背一下敲在众人心口。
他站起身,慢慢走下台阶,走到火盆旁,随手抓起一沓已经核过的旧报销条。
“这些,报的是修墙木料。墙没修,钱没了。”
又抓起一沓。
“这些,报的是夜巡灯油。油没见,灯也没亮。”
再抓起一沓。
“这些,报的是病亡弓手口粮。死人倒吃得比活人还稳。”
说完,他手一松。
那几沓废条哗啦一声落进火盆,火舌猛地一蹿。
院里所有人都被惊得心头一跳。
“从今天起,荒城县旧账不是不能查。”林渊看着火光,声音平静得吓人,“是要一页一页查,一笔一笔查。查不明白,谁也别想装死。”
韩铁山已经带人上前,把账簿全抱去后堂封存。
几个旧吏下意识想拦,才迈出半步,就被韩铁山冷冷盯住,脚底像生了根。
杜明德站在原地,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到这时才真正明白,这位新县令不是来接烂摊子熬日子的。
是来掀锅的。
林渊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今日起,弓手重新点卯,粮册重造,仓册重校。”他抬起头,看向院中每一个人,“谁手上还有没交出来的账,自己送来。我给一上午。”
“过了午时。”
“我就把人当账来查。”
没人敢接这句话。
院里的火盆还在烧。
许季同抱着那本兵食册,手指已经掐得发白。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县衙里混了这么多年,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看见有人真把“县令”两个字坐实了。
就在这时,一张夹在账页里的薄纸,忽然从册缝里滑了出来。
许季同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大人……”
“怎么?”
许季同把薄纸递过去。
那不是正式借契,只是一张夹条,上头只有简单几行字。
“东庄代支北门粮,后补。”
落款没署官名,末尾却按着一枚更清楚的红印。
赵家东庄。
林渊看着那枚私印,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荒城县的账,果然不只烂在县衙里。
还烂到了墙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