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一退,荒城县总算喘过一口气。
北门没破,城里人的胆子也跟着回了半截。卖炊饼的老汉重新点起灶火,街上偶尔能见着两三个挑担的人。只是这点活气仍旧薄得很,像一层刚铺开的纸,一戳就透。
林渊没急着庆功。
初五一早,他带着韩铁山和许季同出了北门,先去白马河渡。
昨夜火光照不清的地方,白天一看反倒更显破败。渡口边的木桩大半已经腐了,石阶被河水磨得发亮,岸边却留着很深的车辙,一道压着一道,绝不是这两天才踩出来的痕迹。
林渊在车辙旁蹲下,看了许久。
“大人在看什么?”许季同问。
“看这地方以前不是这么死的。”林渊起身,抬手指了指河对岸,“渡口若只是给县里这两百来口人用,哪来这么深的辙印?”
许季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愣了一下。
韩铁山却点了点头:“以前这边走商。盐、布、药材,都从白马河渡过,再穿黑石隘往西。后来匪越聚越多,这条路才慢慢死了。”
“慢慢死了?”林渊看了他一眼,“还是有人盼着它死?”
韩铁山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三人沿河又走了一段,岸边竟还留着半截塌掉的旧木亭。亭柱上有模糊刻痕,许季同凑近辨认半天,才低声道:
“这是旧渡税碑。”
“还有税碑?”林渊挑眉。
“有。”许季同像是被勾起了旧记忆,“荒城县早年虽穷,可白马河渡和黑石隘都在县界内,过货、过马、过盐,都得交税。后来匪患重了,路断了,商人也就改道了。”
林渊没接话,只朝北望去。
白马河渡是水口。
再往前,是黑石隘的山口。
一个控水,一个卡路。
这种地方,哪怕县城再破,只要人能站住、路能通开,就不可能永远只是个烂泥坑。
“去黑石隘看看。”他说。
从渡口往西北,再走小半日便是黑石隘。
那地方比林渊想得更险。两山往中间一夹,山风终年穿堂,最窄处只容两辆车并行。山口外侧还有一片废弃平地,像是旧时歇脚扎营的地方,地上散着零碎瓦片和烧黑的木桩。
林渊站在高处,看着脚下这道山口,终于把脑子里的几条线连了起来。
白马河渡接商路。
黑石隘卡山门。
荒城县正压在中间。
这哪是什么没用的破县。
这分明是一颗被人按进泥里的棋眼。
旁人看见的是荒城县只剩两百来口人,可在他眼里,这里北能收渡税,西能扼山道,南边有荒地可养人,东边还通州城。只要把匪患压下去,把人和粮重新聚起来,这地方就会从死角变成咽喉。
许季同站在一旁,神情发怔。
在他眼里,荒城县已经破了太多年,久到他都快忘了,脚下这片地方曾经也配和“要冲”两个字扯上关系。
“大人。”他迟疑着开口,“您是说……荒城县不是守不住,是有人不想让它活?”
林渊笑了笑:“你总算开始往正地方想了。”
许季同脸一热,竟一时接不上话。
韩铁山蹲下身,捡起地上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黑石,掂了掂道:“怪不得三股土匪都不愿离这里太远。黑风寨抢粮,盘龙岭设伏,草头坡卖消息。看着各干各的,其实都绕不开这条路。”
“他们是闻着味守在这里。”林渊道,“真正难看的,是官府明知道这里值钱,却放着它烂到见骨。”
这话一落,许季同脸色微变。
林渊转头看他:“你知道什么?”
许季同张了张嘴,先是本能地想缩回去,可对上林渊的眼神,最终还是咬牙开口:“去年冬里,周天成派过人来。”
“周天成?”
“宁川州那位大粮商。”许季同压低声音,“他的人前前后后来过三趟。有一回还专门问过白马河渡旧税、黑石隘山道和南边荒地的事。下官当时只当他们是想低价吃地,没敢深想。”
林渊眼神微沉。
周天成盯地,可能是为了粮。
可若他连渡口、隘口和旧盐路都一并打听,那就不只是种田那么简单了。
“还有谁问过?”林渊继续追。
许季同迟疑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州里也来过一次人。不是明着查,只说借旧县志一看。那本县志后来一直没还。”
风从隘口灌过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林渊站在高处,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不大,却让许季同心里发凉。
“好。”
“看来不是荒城县没人要,是伸手的人太多,只是谁都不愿先把这摊烂泥扶起来。”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后,林渊忽然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白马河渡的方向。
“许季同。”
“下官在。”
“把县里还能翻出来的旧图、旧税册、旧渡账,全给我找出来。”
“是。”
“还有。”林渊眯了眯眼,“从今天起,周天成这个名字,也给我记在荒城县的账上。”
许季同心头一跳。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林渊看的,已经不是一座破城怎么熬日子。
他看的是,谁先把这座城当成了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