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这天,荒城县难得见了太阳。
林渊却半点没觉着轻松。
县衙前两日抄出来的私粮、扣下来的假账余粮,加在一起也不过十来石。听着像不少,真摊到全城两百多张嘴头上,薄得连锅底都盖不住。
他把许季同叫到案前,只问了一句:“照现在这么吃,还能撑几天?”
许季同算盘打得噼啪响,最后抬头时,脸色比算盘珠子还冷。
“若只管城内在册人口,再算上搜出来的私粮,省着吃,十天到十一天。”
“若算上城外散户和病弱呢?”
“撑不到九天。”
屋里安静了片刻。
林渊起身,把算盘拨回原位:“那就先把人头点清,再把活路分开。”
这一天,荒城县县衙没开堂,也没升牌,而是全县挨门挨户点人。
林渊亲自带着许季同和两个识字差役,从北街走到南巷,再从城门边的破棚户走到县西头的废院子。哪家有几口人,谁能干活,谁下不了床,谁家还有半瓮粗米,谁家早把锅都卖了,他全问。
问到后头,许季同嗓子都哑了。
林渊却越问,脸色越沉。
荒城县在册二百一十七口,真正还能算壮劳力的,不到七十。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或者病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
有户寡妇家里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锅里煮的是掺草根的米汤;还有个老头守着一间漏风土屋,家里只剩两只破碗,问他粮在哪儿,他抬手往墙角一指,说老鼠都比他先吃完了。
林渊站在街口,半晌没说话。
这不是一个县。
是两百来口人围着最后一点米气硬撑。
“大人。”许季同低声道,“再往外数,城外还有些不肯进城的散户。还有几个南边棚子里的流民,近来总在打听往南走的路。”
林渊问:“他们为什么不进城?”
“不信官府。”
许季同说这四个字时,声音很轻。
可林渊听得很清楚。
不信官府,所以宁肯饿着、躲着、挨冻,也不肯进城登记。
这比没粮更麻烦。
临近午时,林渊把城里几户老人和差役骨干都叫到了县衙院里,陈旧木板往门口一竖,许季同提笔,准备记新规。
底下人都盯着他。
没人知道这位新县令又要折腾什么。
林渊抬手在木板上敲了两下。
“荒城县就这么点人,这么点粮。今天起,谁也别想再靠糊涂账活命。”
“第一,县中人口重新登记。老人、孩子、病人单列,能干活的壮劳力另列。”
“第二,粮食按日发,不按情面发。不能动弹的,官府给最低口粮;能下地、能搬土、能修墙的,多拿一口。谁想继续吃白账,趁早死心。”
院里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一个瘦汉忍不住问:“大人,这是要让全城都去做苦役?”
“不是苦役。”林渊看着他,“是活命。荒城县要是连城墙都修不起来、连水沟都清不出来,你家那口粥也喝不了几天。”
那人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林渊继续道:“第三,所有人口和口粮,都贴榜公开。谁家多领,谁家少领,谁偷粮,谁装病,街坊四邻都看得见。”
这一下,院里彻底静了。
对穷地方来说,公开比威吓更狠。
因为一旦公开,很多藏在暗处的便宜,就再也占不到了。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账你会算,肚子怎么算?”
“两百口人,总不能靠木板上的字活下去吧。”
说话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个子不高,背却挺得很直,手里拄着根旧木杖,衣裳洗得发白,却收拾得利索。
许季同低声提醒:“大人,这是陈稷,城外老里正。”
林渊看了陈稷一眼:“你说得对。光会点人头,不会找地找粮,那我这个县令也就配在板子上写字。”
陈稷没想到林渊应得这么干脆,神色微微一滞。
林渊继续道:“所以今天把你也请来了。城里的人我能数,城外哪块地能种、哪块地有人偷偷占着、哪家还有牛有种,得你来说。”
陈稷盯着他看了几息,才道:“大人若真想听实话,南边荒地还能救,白马河边那几块淤田也能翻。只是县里人心都散了,谁肯白费力气?”
“不白费。”林渊回得很快,“出工的人,口粮按工发。先修城,再清沟,再看地。谁出力,谁先活。”
院里人群又动了一下。
这话不好听。
但真。
陈稷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若真照这么办,我替你去看南边那几块地。”
许季同在旁边飞快把话记下,只觉得自己手都快跟不上了。
他忽然明白,林渊这根本不是在安抚百姓。
他是在拿荒城县最后一点口粮,硬生生往一盘快散的棋局上重新落子。
下午,第一份新造的人口榜和口粮榜贴了出去。
城中人围在榜下,先是不信,后是看热闹,再往后,竟真有人开始掰着手指数自家该领多少、该出几个劳力。
到傍晚时,一个跑得满头汗的半大少年突然从南门口蹿了进来。
“大人!”
“南边棚子那边出事了!”
“那群流民听说县里开始点人发粮,准备连夜往南走。有几个壮的已经在收拾棍棒,说再不走,就得饿死在这儿!”
许季同脸色一变:“他们一走,怕是要散成流盗。”
陈稷拄着杖,眉头也皱了起来。
林渊却没有慌。
他只是望着南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慢慢把衣袖挽了起来。
“走。”
“县里的人刚点清。”
“现在该去看看,县外的人,能不能也点成自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