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原本已经接近停摆的文宫,在这一缕文宗灵露入体的顷刻间,开始剧烈地震荡起来。
甘泉流经咽喉,化作万千道温润纯正的暖流,顺着奇经八脉疯狂蔓延!
被冻得坏死发黑的肺腑重新泛起了鲜活的赤色,被孙文彬踩碎的肩胛骨在微弱的骨鸣声中自发复位生肌。
连那双几乎要彻底烂掉的膝盖骨髓深处,那股刺骨的冰煞,亦在这股醇厚温良的圣力面前,如残雪逢阳般被寸寸化解。
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暖意,从少年的文官深处爆发开来。
陆子言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他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屋顶的北风还在呜咽。
但他却分明察觉到,自己不冷了。
不仅不冷,胸腔里那股原本要将他撕裂的绞痛与高热,竟然荡然无存。
文宫深处,那一团微弱的浩然气,甚至在这股无名灵液的滋养下,壮大了整整一倍!
“我……这是……”
陆子言呆呆地躺在泥地上。
少年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在黑暗中寻找一丝痕迹。
门外的生铁锁链依旧挂在木门上,门缝里还能听到张荣那冻得打战的吸鼻涕声。
一切都和方才一模一样。
唯独他的身体,重新活了过来。
“是……回光返照么?”
陆子言喃喃自语,两行滚烫的眼泪自眼角滑入鬓发。
少年不知道是谁救了他,更想象不出在这座守卫森严的临安会馆深处,会有何等恐怖的情报暗网能够穿透重重大阵给他送来这等保命的圣药。
在他的认知里,一个被书院打成异端的穷书生,在这异国他乡的孤城里,早已是弃子中的弃子。
他以为,这是自己死前最后一刻的幻觉。
是圣人怜悯他临死前的饥寒,才赏了他这一场如春日般温暖的安详长眠。
“原来……死的时候,是这般暖和的啊。”
陆子言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少年将胸前那两卷带着血肉焦痕的书页搂得更紧了一些,合拢双手,安详地合上了双眼。
至少……在合眼之前,他胸口里烧着的是真理。
至少……他不是冻着走的。
少年在温暖的药力包裹下,陷入了数日以来最沉静的一场深眠。
……
而在柴房相隔数十丈之外的西跨院偏厢通铺里。
昏暗潮湿的长房之内,没有半点炭火的暖意。
七八名同样身着粗布破旧道袍、来自大宋两浙各州县的外舍寒门生员,此刻正围聚在角落里一张缺了腿的矮木桌旁。
桌上没有酒食,唯有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豆大的昏黄光亮在穿堂风中摇摇欲坠。
陈衡缩在通铺的一角,双眼哭得肿如核桃,手里攥着陆子言留下的那一件单薄夹袍,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陈兄,吃口干饼吧。”
一名面容黝黑的年轻士子叹了一口气,将怀里捂得有些发硬的半块麦饼递了过去。
那士子名叫王伯远,家里世代在绍兴府靠织席为生。
陈衡摇了摇头,眼泪又落了下来:“子言……子言在柴房里挨冻呢……他一口吃的都没有……前头那帮畜生,他们是要活活冻死他啊!”
满屋的年轻学子,在这一句话下,齐齐陷入了窒息般的死寂。
没有人接话。
但每一个人的胸膛,都在剧烈地起伏着。
“王兄……”
坐在桌案对面的另一名生员徐嵩,嘴唇泛白,放在膝头的手掌捏得骨节发青,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嗓门,嘶声开口:
“你们今天去街上……听到了没有?”
王伯远眼神微动,没有答话。
徐嵩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像是在做贼一般,环视着四周紧闭的门窗,从齿缝里挤出颤抖的话语:
“我方才在后巷打水,碰见了唐国剑阁随行的马夫……那马夫说,大楚那位顾首席,去了大成殿受印!郑公正院长亲自披袍授印,大成钟鸣八十一响!”
徐嵩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仅如此!那马夫亲眼瞧见,大考司的大儒想拉着顾首席去赴宴,顾首席理都没理!他一个人,坐在崇道书院大门口,在石阶上给鲁国一个落魄老头,演算了半个时辰的水闸图纸。”
几名寒门生员的眼珠子瞪得滚圆,盯着徐嵩,连呼吸都忘了。
王伯远失声低呼,“他是八大学堂的首席大宗师啊!见了大儒都不用跪的贵人……怎会……怎会去干这等事?!”
“可他就是干了!!”
徐嵩眼圈通红,声音里带着无法遏制的悲愤与迷茫:
“马夫说,不仅演算了,顾首席还把自己的大印刻本随手送给了那老头,甚至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讲,天下求实学者,不论门第,皆是同道!”
徐嵩猛地扭过头,指着前院正堂的方向:
“可咱们呢?!咱们在临安书院读了八年!前头那些大儒和世家少爷,何曾拿正眼瞧过咱们一眼?!咱们替他们抄书、替他们浆洗衣服、替他们在这冷风里当看家狗!到了这圣城,陆师弟不过是看了一眼大楚的诗,他们便要把人活活剥光了冻死在雪地里!!”
徐嵩从袖底颤抖着摸出了一截被烈火燎黑的纸片。
那正是清晨在天井雪地里,偷偷捡起的那半页残卷。
油灯微弱的光亮映照在焦黑的纸页上。
【可怜无定河边骨……】
【犹是春闺梦里人……】
围在桌旁的几个年轻士子,身躯齐齐巨震!
王伯远伸出颤抖的粗糙手指,摸着那行墨字。
“这是……这是我二哥走的时候……我爹在祠堂里念的诗啊……”
“我二哥死在雁门关……尸骨都没找回来……书院的先生说这是前汉无名氏写的……原来……原来全是他娘的放屁!!”
王伯远一拳砸在桌面上:
“他们把真正为边关将士写诗的人当成了妖孽!却把那帮走私军械、吸人骨髓的国贼当成了圣贤正统!!”
“这书院……这理学……到底算个什么东西啊!!”
这太荒谬了。
荒谬得近乎一场令人发疯的噩梦。
在曲阜圣城,谁人不知顾青云是个什么脾性?
连漕运码头上光着膀子的纤夫,推着独轮车走街串巷的菜贩,歇脚时就着粗陶碗里的清茶,嘴里哼唱的也是“秦时明月汉时关”,也是“绝知此事要躬行”。
没有人觉得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异端。
甚至连街边卖炊饼的小娘子,都能大大方方地跟你掰扯几句自家用的风箱是照着《天工开物》哪一卷哪一页改良的,省了多少焦炭。在这座浸润了圣贤大道的万载古城里,学问落进泥土、变成能填饱肚子的粮食与挡风遮雨的屋舍,本就是如同日出日落般天经地义的规矩。
可这一切……
落在这帮自幼长在南宋深宅大院里的生员耳中,却无异于天方夜谭!
在临安城,在两浙路那连绵数百里的书院高门里,那是一座常人连望一眼都觉得刺眼的壁垒。
平民百姓若是敢擅自翻阅圣贤经卷,那叫“盗窃圣道”,是要被缚去官衙掌嘴抽鞭的。
士大夫在西湖画舫上就着红绡软玉推杯换杂、写几句无病呻吟的风花雪月,便能换来良田百亩、官运亨通。
若是哪个读书人敢在讲坛上提及半句农田水利、机括锻造,便会被同门视作自甘堕落的下流贱工,甚至连宗族族谱都要将其除名!
他们从小被耳提面命: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读书人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牧民者,凡夫俗子就该如牲口般老老实实地刨土纳粮、给世家门阀磕头当奴才。
他们一直以为,全天下的规矩皆是如此。
他们一直以为,大宋理学就是这天地间唯一不可动摇的青天!
可直到今日,踩在这片异国他乡的风雪里,他们才发现,在他们看不见的远方,那个被他们斥为蛮荒的大楚,那个被他们骂作妖逆的少年,早就已经带着千千万万的凡俗生民,把那座吃人的深渊甩在了身后。
而他们……这群披着白麻丧服、千里迢迢跑来卫道的年轻学子,从始至终,不过是一群替刽子手高呼万岁的瞎眼小丑!
窗外,风雪依旧在凄厉地呼啸。
白幡立在临安会馆的门楣上,宛若一道悬在黑夜里的巨大挽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