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微光自崇道峰东侧的云海深处漫了上来,将崇道书院雕花轩窗上的冰棱化作了一串串滴答滚落的清露。
顾青云推开崇道楼底层的楠木长门,晨风微凉,带着后山松柏与泥土苏醒的清苦气。
脚步迈过中庭的回廊拐角,青年的身形却毫无征兆地微微一滞。
回廊西侧尽头,正是燕知秋平日起居与着史的厢房。
房门虚掩着一条细缝,屋内未曾点灯。
顾青云眼眸微凝,缓步走至门前,伸手轻轻推开了木门。
屋内一片昏暗。
晨光穿不透紧闭的厚重窗帷,唯有一缕斜射的白光恰好打在正中的书案上。
燕知秋正整个人僵坐在那张粗糙的木椅里。
他身上的深青学士袍甚至还未曾系紧领扣,满头长发凌乱地披散在双肩。
在他面前摊开的,是一张羊皮信。
羊皮之上,以某种粗硬的草茎蘸着早已干涸发黑的暗红血水,歪歪扭扭地写就了一封家书!
在羊皮的一角,还斜斜穿着半截被北风吹折了的白雕翎箭,箭杆上刻着一行刺目的塞北边防军号:
【大燕辽西镇·第二烽火台】。
“知秋。”
顾青云迈过门槛,温和而沉稳的声音轻轻响起。
燕知秋浑身猛烈一颤,宛若受惊的幼兽般霍然抬头。
“师……师兄……”
他喉头剧烈滚动,干裂乌青的嘴唇开合了数次,却只能挤出半声呜咽。
未等顾青云走近,身后虚掩的木门再次被急促推开。
“老燕!你大清早把自个儿关在屋里干啥呢?胖爷我让后厨蒸了热腾腾的鲜肉包子……咦?!”
徐子谦嘴里叼着半根剔牙的木签,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槛,手里还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青瓷盘,可当他看清案头那一柄带血的断箭与羊皮信时,脸上的市井嬉笑骤然一僵,小眼睛猛地瞪圆了。
裴元一身冷硬黑袍紧随其后,正刑尺在掌心一顿,目光落在那张满是血污的羊皮上,黑眸骤寒:
“塞北军驿?大燕出事了?!”
燕知秋没有说话,只是咬着牙关,用颤抖得几乎抓握不住的手指,将那一封冰冷坚硬的羊皮家信,推到了大案的正前方。
信上字迹粗砺如乱石崩云。
第一行,便是一道直插心肺的冰冷刀芒:
【大魏北境三军,压境大燕蓟北雄关,扬言屠灭十城。】
“大魏?!”
徐子谦手里的瓷盘险些脱手跌碎,一把抓起羊皮信,小眼睛里凶光毕露,飞速扫视:
“曹操那老贼不是刚在大江上被咱们的铁甲舰轰退了五十里吗?!他大魏南边打不过大楚,转过头去欺负穷得连战马都养不起的大燕?!”
“他不是要打大燕。”
裴元立于长案侧畔,目光扫过羊皮下方的文字:
“他是要大燕……交出知秋满门的头颅。”
暗室之内,空气在这一刹那凝固如铅。
羊皮信上的字迹,字字皆带着刺鼻的边关风雪与焦黑的血气。
原来,就在顾青云在文渊阁的那一日,大魏的黑冰台便已将所有消息以八百里加急送回了许昌。
曹操深知大楚有长江水师护持,又有工圣天曜与文曲星柱镇压,短时间内再难用武力撼动大楚分毫。
但那位生性阴鸷多疑的乱世枭雄,却绝不容许人族的青史上,留下大魏世家暗通妖神教的千古污名!
而那柄即将把大魏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笔……
正握在大燕寒门史官,如今名列圣院弘道正讲的燕知秋手中!
大魏不敢直接对圣院内的燕知秋动手,便顺理成章地将那柄滴血的屠刀,架在了大燕王朝那一座摇摇欲坠的国门之上!
三日前,大魏两路重甲铁骑调动,三十万大军压境蓟北关外。
大魏鸿胪寺直接向大燕朝廷递交了最后通牒:
【大燕士子燕知秋,于曲阜圣城借私怨罗织罪名,伪造大魏走私经略,玷污名门学统,实乃大逆不道之乱臣!】
【限大燕王室三日之内,削去燕知秋全族三代官籍,将其在蓟北边关驻守的生父、族人尽数羁押解送许昌问罪;同时勒令燕知秋在文斗台上当众焚毁《顾青云本纪》与《乱政篇》草稿!】
【若敢延误半刻……大魏铁骑即刻踏平蓟北关,教大燕十城生灵,尽作劫灰!】
“嘭!!”
徐子谦狠狠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险些泼溅出来,气得浑身肥肉乱颤:
“欺人太甚!曹阿瞒当真欺人太甚!!”
胖子额角青筋暴跳,破口大骂:
“前头唆使南宋那群披孝服的心魔傀儡来文斗,后头就用三十万铁骑去逼孤儿寡母的穷亲戚?!大燕国力本就积弱,常年替人族挡着四分之一的北境风雪,一年税赋加起来还不如大齐一个州府!那大燕王室骨头本来就软,大魏这么一吓唬,他们……他们岂不是要把知秋的家小全绑了送去许昌?!”
徐子谦转过身,一把抓住燕知秋的臂膀,焦急道:
“知秋,你父亲怎么说?!信上到底怎么说?!”
燕知秋缓缓低下了头。
少年的双手捂住面颊,指缝间滑落两行滚烫的血泪,喉头剧烈抽搐:
“我爹……我爹他……”
顾青云伸手按在少年的脊背之上,掌心吞吐出一缕温润的才气,抚平其逆乱的文宫。
青年目光微垂,望向了那张粗糙羊皮的最末端。
在那里,字迹已不再工整,在粗糙的皮面上磨刻出的几行绝笔短书:
【燕伯书字示吾儿知秋:】
【蓟北风烈,大雪漫关。魏军压境之语,汝不必惊惶。燕王遣使至关隘,欲收为父之印信以换岁币安宁,已为为父当堂拔刀斩碎。】
【吾儿入圣院,掌弘道之金印,以铁笔录人间正道,为生民立碑,此乃我大燕史官自太史兄弟以降,百年未有之盛事!为父于塞上饮冰,闻汝在曲阜不跪强权,骨肉皆温!】
最后一行,血渍深透皮背:
【儿勿顾念宗族!史刀既出,宁折不弯!!】
【敢因强权而删改顾侯实录一字者……非吾燕氏子孙!!!】
【父留于蓟北烽火台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