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曲阜城西的窄巷深处。
倒春寒的刁钻夜风打着旋儿掠过临安会馆高耸的马头墙,吹得屋檐下那几盏招魂般的惨白素灯乱晃,在青砖泥地上投下张牙舞爪的鬼影。
前院暖阁里的灯火依旧彻夜通明。
隐隐有丝竹与温热的酒气从回廊那头飘来,伴随着慷慨激昂的叫嚣声,在夜风中显得分外遥远而虚妄。
而在这座华贵馆驿荒僻的西跨院角门旁,唯有一间紧挨着马厩的破败柴房,宛若一座孤坟。
柴房门外,横着两把生了锈的斑驳铁锁。
台阶下的背风处,缩着两个身穿临安书院青灰道袍的年轻守卫。两人把脖子缩在劣质的羊皮领口里,双手插在袖筒中,跺着冻得发麻的双脚,嘴里不住地呵着白汽。
“……真他娘的倒了血霉。”
稍矮一些的守卫名叫张荣,是个依附临安钱家才混进使团的远亲门生。他吸了吸通红的鼻涕,狠狠往泥地里啐了一口唾沫,小声咒骂着:
“前头那些大少爷们就着地脉炭温黄酒,听歌姬唱曲儿,咱们哥俩倒好,大半夜的被指派到这马粪坑旁边吹风!里头关着的不过是个半死不活的穷种,双手双脚都快冻烂了,连站都站不起来,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非得锁上两道重锁,教咱们守着!”
靠在廊柱上的李鹏比他年长两岁,闻言警惕地朝回廊方向瞥了一眼,压低了嗓门道:
“少说两句吧!你没瞧见白天周师兄那副吃人的模样?那位程宗师闭关,后院全是魔……全是大阵的动静,眼下这会馆里谁敢触霉头?周师兄发了话,文斗之前绝不许里头那小子死了,更不许有人放他出来,若是出了岔子,揭了咱们的皮都是轻的!”
张荣缩了缩脖子,搓着僵硬的面颊,眼中浮现出一丝掩不住的烦躁与惶恐:
“张哥,你说……外头那些传闻,到底是真是假?”
“什么真假?”
“银号的事儿啊!”张荣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一丝发颤的哭腔,“我今晚刚听在前厅伺候的大师傅说,大齐商行在咱们宋境全线砸盘,临安城那几家大钱庄全给挤兑崩了!咱们书院抵押出去的田产茶引全成了废纸!今日城里的粮铺、炭铺,见着咱们南宋的银票看都不看一眼!方才账房那边清点盘缠,说是连后几日的房钱都快凑不齐了……”
李鹏身子微微一僵,粗糙的手指扣进冰冷的砖缝里,沉默了半晌,喉咙发干:
“大人物斗法,咱们操心有个屁用。上头说了,只要文斗擂台一开,程宗师引动天理大阵震碎了大楚顾青云的文胆,到时候圣院为了大局,自会逼大楚赔偿咱们的损失,这银子……终归是能回来的。”
“可要是……要是碎不了呢?”
张荣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夜风呼啸,风声宛若抽打在两人的天灵盖上。
李鹏猛地转过头,死死瞪着张荣,眼底布满了血丝,却半天没能挤出一个反驳的字来。
“……行了,别胡思乱想。”
良久,李鹏干瘪地转过身,抬脚踹了踹冰冷的柴房门板,借着响动掩盖心中的惊悸:
“里头那穷鬼不知咽气了没有。周师兄吩咐了,等到文斗那天,得把他剥光了绑在木桩子上抬到擂台前头,当着天下十二国读书人的面明正典刑。他若是提前冻死在里头,咱们拿什么交差?”
“死不了,白天不是灌了半碗冷水么……哼,骨头那么硬,命贱得很。”
门外的碎语声,伴随着寒风断断续续地漏进柴房的缝隙。
柴房内,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潮湿霉烂的稻草堆里,蜷缩着一具单薄僵硬的身躯。
陆子言躺在泥地上。
他的双膝早已肿胀得比大腿还要粗,被冻裂的皮肉与粗布裤管黏连在一处,结成了硬邦邦的紫黑血痂。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胸腔里都像是有一柄烧红的生铁锯子在来回拉扯。
高热与严寒在他的皮肉骨髓里交替撕咬。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眼前一会儿是老周头面摊上那口翻滚着白汽的大铁锅,一会儿是临安老家那间漏雨的茅屋,母亲就着昏暗的桐油灯,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给他纳着新布鞋底……
“娘……儿冷啊……”
少年在黑暗中发出似梦呓般的干哑微音,眼角渗出滚烫的泪珠,顺着布满黑灰的面颊滑落,在泥地上砸开一朵微小的湿晕。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他活不过文斗大议开启的那一天。
他们要把他当成一只染了瘟疫的死狗,抬到天下人面前,用他的血来洗刷南宋理学那张早已发烂发臭的遮羞布。
“死就……死吧……”
陆子言干裂乌紫的嘴角,在黑暗中吃力地扯动了一下。
他的右手虽然早已失去了所有的知觉,但那五根枯瘦如柴的指节,却依然抠在胸口的烂肉深处。
那里,贴着他的心口,藏着被他用身躯护住的半卷焦黑残页。
“千锤万凿……出深山……”
少年在绝望与弥留的深渊里,无意识地在心底默念着。
他不后悔。
至少在合眼之前,他亲眼见过了真正的圣道;至少在文宫碎裂之前,他知道了两界山前阵亡的将士并非死于无名。
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体温正在飞速顺着冰凉的泥地流逝,一股自灵魂最深处生发出的深沉睡意,如同一张温暖的大网,正缓缓将他的神魂拉向永恒的沉沦。
“要走了么……”
陆子言缓缓阖上了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
“嗡……”
虚空之中,毫无征兆地荡开了一丝微弱得连大儒都无法捕捉的幽冷震颤。
柴房上方,布满蛛网的屋梁阴影深处。
一滴深青色的水波,诡异地在黑暗中悬停。
“银瓶乍破水浆迸……此时无声胜有声。”
一道细若游丝的才气,贴着泥地,悄无声息地自虚无中漫过。
门外那两名还在闲聊抱怨的书院守卫,眼皮猛地一沉,神情在一瞬间变得呆滞迟钝,甚至连耳畔掠过的风声都未能察觉到半分异样。
而在柴房之内。
一道被鲛绡与暗青夜行织锦包裹的纤细阴影,如同一滴融入夜色的墨滴,自屋梁上无声滑落。
来人甚至连足尖都未曾触碰泥地。
女子单手托着一只散发着彻骨寒气的狭长玉盒,另一只戴着冰蚕丝手套的纤长玉指,在虚空中一引。
“去。”
玉盒开启了一道发丝粗细的缝隙。
一抹隐隐散发着文宗浩瀚生机的翠绿清露,化作一道微小的流光,轻柔地落向了陆子言干裂青黑的嘴唇。
随清露一同落下的,还有半枚被才气碾碎成细腻粉末的护脉粉。
药液触及唇瓣的刹那,化作了一缕温润无匹的甘泉,顺着少年干瘪枯涸的喉管滑落而下。
女子收回手指,狭长清冷的凤眸在黑暗中静静凝视了一眼泥地里那具单薄的身躯。
她腰间悬挂的一面巴掌大小的古拙琵琶虚影一颤。
“此时无声……”
水波荡开,残影消弭。
整间柴房再次陷入了黑暗,仿佛从始至终,这天地间只有这一方破屋在独自承受着严寒。
而躺在泥水里的陆子言,身躯却在这一瞬间猛地痉挛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