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现在的扶苏，有时候就得下猛药。
否则，他很难真正明白，大秦眼下到底空在哪儿。
大秦为何会二世而亡？
固然有胡亥昏庸，也有赵高奸邪。
可更关键的一点，是后面根本没有足够的人才撑住这座帝国。
若当时朝中真有一批有骨头、有能力的人，又怎么会让赵高在朝堂上一手遮天，闹出指鹿为马那种荒唐事？
扶苏听完，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了下去。
刚才那点自信，也像是被人一盆冷水浇灭。
因为他心里明白，林玄说得对。
如今大秦朝堂上，确实有太多大臣，只会空谈。
这次国库空虚，便是最好的例子。
若不是林玄告诉他该怎么办，父皇如今恐怕还在为此烦心。
而他今日提出解决办法时，那些大臣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一个个站出来反对。
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林玄看着扶苏发白的脸色，知道对方已经把这些话听进去了。
于是他决定，再推一把。
“这里现在只有你我二人。”
“我想问公子一句实话。”
“公子，可想做大秦的皇帝？”
这句话一出口，扶苏脸色骤然一变。
他一下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林玄。
呼吸都重了几分。
这种话，若传到父皇耳中，绝不是小事。
林玄却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神色丝毫不变。
像是根本没觉得自己问了什么惊天之语。
扶苏心里一时乱得厉害。
他盯着林玄看了片刻。
最后还是慢慢稳住了呼吸。
既然是林玄问的，他不想说假话。
“既然林玄兄问了，在下也不隐瞒。”
“我想。”
“我想继承父皇的皇位，成为大秦的皇帝。”
这几句话一出口，扶苏自己都觉得胸口发热。
比起从前的犹疑和退让，如今的他，说这话时竟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气势。
林玄听了，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
若是换了从前的扶苏，断不敢这么坦坦荡荡承认。
如今他能说出口，说明心态已经开始变了。
嬴政这些年，本就一直是按继承人的路子在培养扶苏。
只是从前的扶苏太不争气，太死脑筋，一次次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后来让他去边境，也未尝不是一种磨炼。
嬴政大概是想等他想明白了，性子改过来了，再放心把大任交给他。
只可惜，历史里的嬴政，终究没等到那一天。
“既然公子也想做大秦之主。”
“那我再问公子。”
“若有朝一日，陛下仙去，你真坐上皇位。”
“可朝堂之上，还是眼下这一批人。”
“你觉得，他们会真心照着你的意思去办事吗？”
林玄的问题，比刚才更直接。
扶苏愣愣地坐了下去。
脸色难看得厉害。
今日朝堂上那些大臣群起反对的一幕，又一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心里太清楚了。
若将来真有那一天，自己想做的许多事，有这帮人挡着，根本做不成。
“林玄兄说得没错。”
“这些人，自然不会真心听我的。”
“看来，如今的大秦，的确缺少可用的人才。”
“那林玄兄可有办法，让大秦多出一些人才？”
扶苏说着站起身来，朝林玄恭恭敬敬拱手一礼。
那份请教的态度，比刚才更认真。
林玄也起身把他扶起。
“公子不必多礼。”
“想让大秦多出人才，先要改的，不是几个人，而是整个朝堂的格局。”
“如今朝中的大臣，多是世家子弟。”
“一家一姓，父传子，子再传孙，官位几乎都是这样一代代接下来的。”
“这就是最大的弊病。”
“这个局面若不改，就算外面真有能人，也进不了朝堂，更别说替陛下效力。”
“所以第一步，就是先松动世家把持官位的局面。”
“那些年纪大了，即将退下来的大臣，不应再由家中长子理所当然承袭官职。”
“公子可以向陛下提议，他们家中凡是年轻子弟，都有机会接任。”
“由陛下亲自过目，从中挑出真正合适的人。”
“这样一来，至少能筛掉一些混日子的废物。”
“也能慢慢改变如今朝堂被几家垄断的局势。”
“不是每个世家子弟，都只认家族。”
“总有人，是想真心为大秦做事的。”
林玄把想法说得很清楚。
扶苏越听，眼睛越亮。
这一番话，像是忽然替他推开了一扇新门。
这个办法，的确能在不撕破脸的情况下，慢慢动摇朝堂旧格局。
而且人还是从他们各家子弟里挑。
那些老臣就算心里不服，也不至于反应太激烈。
“林玄兄此计，当真高明！”
“若父皇知道，定会十分欢喜。”
扶苏神情明显振奋起来。
可林玄却轻轻摇头。
“我还没说完。”
“让世家子弟内部重新筛一遍，只是第一步。”
“我真正想要的，不只是替大秦挑几个人。”
“我更想做的，是打破这些大臣对官位的垄断。”
“只有把他们的垄断削弱了，外面更多真正的人才，才有机会为大秦效力。”
“而等到这一步做成，公子再向陛下提出下一个建议。”
“那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只要陛下同意，大秦以后每一代帝王身边，都不会再缺人才。”
“世家垄断朝堂的局面，也会被彻底改掉。”
扶苏听到这里，整个人都坐不住了。
先前他还以为，从世家子弟里重新选人，就已经算是高招。
没想到，在林玄眼里，这居然还只是铺垫。
真正的大计，还在后头。
“林玄兄，你说的真正之策，到底是什么？”
“扶苏洗耳恭听！”
他起身拱手，连呼吸都快了些。
“科举制度。”
林玄看着他，平静地吐出四个字。
扶苏一下愣住。
他本以为林玄会再长篇大论。
结果却只给了四个字。
偏偏，这四个字，他从未听过。
“在下愚钝。”
“林玄兄，何为科举制度？”
扶苏压下心里的疑惑，认真发问。
他已经知道，林玄口中每一句看似平常的话，后面都藏着大文章。
林玄见他这样，笑了笑。
“说白了，其实不复杂。”
“大秦一统六国后，陛下推行新律，天下各地都改成郡县制。”
“这一点，对我所说的科举制度，反而很方便。”
“民间从来不缺有本事的人。”
“他们缺的，只是一个能把自己本事亮出来的机会。”
“既然如此，那就给他们这个机会。”
“从县城开始设考。”
“先文考。”
“考得好的，去郡城再考一次。”
“再往上，进入咸阳，参加最后一场。”
“最终成绩最优秀的，由陛下亲自召见，再从中挑选合适之人，任用为官。”
“这样一来，大秦的人才，就会源源不断。”
“朝堂之上，也就不必再担心无人可用。”
“这，便是我说的科举制度。”
“公子觉得如何？”
林玄说完，便静静看着扶苏。
扶苏此刻却已经完全听呆了。
他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一般，眼里的震惊根本藏不住。
这制度，他从未听闻。
可越想，他越觉得可怕。
不是可怕在别的地方。
而是可怕在，它太有用了。
扶苏在脑子里飞快把林玄说的话过了一遍。
下一刻，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了林玄的胳膊。
“林玄兄！”
“你方才说的这个科举制度，实在太妙了！”
“大秦朝中如今的官员，几乎都是靠家族一代代传下来的。”
“父皇其实也想改这个局面，只是一直没有找到真正合适的办法。”
“民间那些有才之人，就因为出身不显，根本没机会为大秦出力。”
“若父皇采用科举制度，那些有能力的人，便都能通过考试，一步步走到咸阳。”
“最后再由父皇亲自甄选。”
“如此一来，世家就再也不能把持朝堂。”
“只要这个制度一直办下去，大秦何愁无才可用！”
扶苏越说越激动。
手上的力气都不知不觉重了。
林玄被他抓得胳膊都有点发紧，忍不住无奈一笑。
还好自己之前强化过体质。
不然照扶苏这力道，普通人还真有点吃不消。
“公子先冷静点。”
“陛下现在可还没点头呢。”
林玄抬了抬下巴，提醒了一句。
扶苏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赶紧松手，轻咳两声，重新坐下。
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尴尬。
从小到大，他一直受礼仪教导，言行举止都很规矩。
今日在林玄面前连连失态，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是扶苏太激动了，让林玄兄见笑了。”
林玄摇摇头。
“公子有这样的反应，也正常。”
“不过我要提醒公子一句。”
“我方才说的科举制度，只是方向。”
“真正要做起来，细节极多，还得慢慢琢磨。”
“公子不会以为，只要把这个制度告诉陛下，就能立刻替大秦招来无数人才吧？”
说到这里，林玄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扶苏听了，一时没太明白。
在他看来，只要父皇知道有这种能广纳人才的法子，应该是一定会赞成的。
“林玄兄是不是想得太谨慎了？”
“父皇素来最重人才。”
“在下也曾听父皇感叹，大秦如今可用之人太少。”
“若父皇知道科举制度，必然会同意。”
“这一点，林玄兄大可放心。”
扶苏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他觉得，林玄这次，可能是过于多虑了。
林玄听罢，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少年继位，平定六国，书同文，车同轨，统一货币，又推行郡县制。”
“陛下的英明决断，我心里自然佩服。”
“我也相信，陛下一旦听到科举制度，十有八九会拍案叫好。”
“可我担心的，从来不是陛下。”
“我担心的，是朝中的那些大臣。”
“公子想想，一旦科举制度推行开来，陛下亲自挑选出一批批寒门出身的人才，任命为官。”
“那朝堂上原本那些官员，会不会被替掉一部分？”
“而这些官员，背后大多都是世家。”
“官位，本就是他们一代代守着的东西。”
“你现在还觉得，他们会眼睁睁看着陛下推行科举制度，而不出手阻拦？”
“陛下政务繁重，不可能事事亲自盯着。”
“真到了施行的时候，多半还是要交给下面的大臣去办。”
“若这些世家出身的大臣从中使坏，科举制度别说替大秦选才，能不能顺利开场都不好说。”
“今日早朝上，公子已经亲眼见过，一旦事情碰到他们的利益，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林玄话音落下，亭中一时又静了。
扶苏脸上的兴奋，果然慢慢淡了下去。
他心里其实也明白。
今日他不过是提议向乡绅征税，就已经让一些大臣急得跳脚。
而科举制度动的，可是他们的根。
那是他们的官位，是他们儿孙以后继续当官的路。
这些人为了保住手里的东西，绝不会轻易点头。
“林玄兄说得对。”
“是扶苏想得太简单了。”
“科举制度一旦推行，朝中那些大臣必会群起而攻之。”
扶苏低声开口，神色间多了几分失落。
明明有这么好的办法。
明明可以让大秦拥有更多真正有用的人。
可偏偏，想做起来却没那么简单。
身为大秦长子，又一心想让这个帝国更好，扶苏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一种无力。
林玄见状，却没有停。
“这还只是第一层麻烦。”
“另外，还有一些更精明的大臣。”
“他们不一定会明着阻拦。”
“他们会等。”
“等那些通过层层考试脱颖而出的人才冒头后，再用别的办法下手。”
“比如荣华富贵，比如高门联姻。”
“那些从民间出来的人，许多都没见过真正的富贵。”
“若有人拿金银、地位、美色去拉拢，未必人人都顶得住。”
“到那时候，本该为陛下效力的人，可能转头就成了某些大臣的羽翼。”
“真走到那一步，科举制度的本意，也就被毁了。”
这番话比刚才更扎心。
扶苏听完，脸色更白了几分。
他先是愣住，随后便慢慢反应过来。
是啊。
他刚刚只顾着想那些大臣会不会拦。
却忘了，人心才是更难防的东西。
被荣华富贵、美人美色拉拢的人，他见过太多了。
连不少本就出身不错的人都顶不住。
更别说那些从民间一步步走出来的人。
“林玄兄，难道科举制度，当真就没法推行了吗？”
扶苏抬头看着林玄，声音里满是不甘。
明明是这么好的办法。
若就这样搁下，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林玄见他如此，倒是笑了。
“公子不必急。”
“我既然提出科举制度，自然也想过怎么让它真正推下去。”
“方才那些问题，我不是拿来说丧气话的。”
“我只是要让公子先看清楚，日后真做这件事时，会遇到哪些阻力。”
“知道敌人会从哪里出手，公子以后才不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扶苏听到这话，眼里的失落顿时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来的光。
他就知道。
林玄既然敢说出科举制度，就不可能只说个空想。
“林玄兄有何办法应对这些难题？”
“扶苏愿闻其详！”
说完，扶苏竟直接站起了身。
整个人神色严肃，像是在听一件关乎国运的大事。
林玄看得有些想笑。
扶苏变了很多，可一到这种认真求教的时候，骨子里那股郑重劲儿，倒是半点没变。
“方才我说过，要先让世家之中所有年轻子弟都有机会接任官职。”
“这一步，本意就是先削弱他们对朝堂的垄断。”
“垄断一旦松动，科举制度落地时，阻力自然会小不少。”
“但这，还不够。”
“陛下就算亲自点了头，也无法保证每一个考出来的人，都是真心为大秦做事。”
“所以，科举制度必须要有一个关键人物。”
“那便是主监考官。”
“只要这个主监考官，真正心向大秦，不被世家左右。”
“那么很多问题，都能在最前面被挡住。”
“我不敢说他能保证每一个被选出来的人都绝对干净。”
“但至少，他能替大秦把大多数真正想做事的人筛出来。”
林玄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
扶苏听得眼神越来越亮。
刚才他绞尽脑汁都想不到的难题，竟被林玄三两句就拨开了。
主监考官。
这个位置，实在太关键了。
只要这人选得准，确实能替科举制度挡去不少暗箭。
“林玄兄果然见识非凡。”
“短短几句话，便让扶苏豁然开朗。”
“若有这样的主监考官坐镇，科举制度必能替大秦选出许多真正可用之人。”
扶苏由衷感叹。
这些天，他每一次来见林玄，几乎都像是重新开了一次眼界。
心里的敬佩和感激，也越来越深。
林玄看着他，微微一笑。
“不过，主监考官的人选，极其重要。”
“公子心里，可有合适的人？”
扶苏一听，又低头沉思起来。
好一会儿后，他才抬头。
“林玄兄觉得，丞相李斯如何？”
若是几日前，他首先想到的，恐怕还是淳于越。
可现在，他早已看清那人真面目。
若让淳于越去做主监考官，那科举制度最后选出来的，恐怕就不是大秦的人才，而是淳于越的门生和心腹。
思来想去，扶苏才把李斯提了出来。
他和李斯虽然关系一般，可对对方的能力，他向来认可。
当年父皇征讨六国，武将靠的是王翦、王贲、蒙恬、蒙毅、李信这些人。
而文臣之中，真正扛事的，便是李斯。
林玄对这个答案，一点都不意外。
他早就猜到扶苏会想到李斯。
“李斯学识过人，也的确忠于陛下。”
“若只看能力，他当然够资格。”
“但在我看来，如今的李斯，不适合做主监考官。”
扶苏闻言一愣。
“愿闻其详。”
林玄轻轻点头。
“征讨六国时的李斯，心里有热血，也有抱负。”
“那时候的他，的确一心辅佐陛下，做成大事。”
“可如今不同了。”
“大秦一统，李斯也已经坐上丞相之位。”
“除了陛下，他在文臣之中的地位最高。”
“地位一高，身边自然就会聚起一批追随者。”
“心境，也会慢慢变。”
“若由他来做主监考官，未必还能完全公正。”
“他很可能会把一些特别出色的人，先拉到自己身边。”
“真这样做了，科举制度的本意就变了。”
林玄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
但每一句都很直接。
他对李斯这个人，感情其实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