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朕赏了你,你就该坦然接着。
痛痛快快,才像样子。
好在扶苏这次没让他失望。
没有矫情,也没有推却。
这让嬴政心情更好了几分。
“你此次献给朕的那些金银珠宝,足有十几箱。”
“朕便从中赐你一箱。”
嬴政端坐龙椅之上,袖袍一挥,语气不重,可那份赏赐的分量,谁都听得明白。
“谢父皇!”
扶苏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不张扬,却很真。
殿中不少大臣看向他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掩不住的羡慕。
那可不是几件首饰,几块碎金。
而是一整箱金银珠宝。
分量之重,绝非小数。
淳于越看得牙根都在发痒。
若是这一箱珠宝落到他手里,该有多好。
胡亥站在一旁,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已经死死攥成了拳头。
指甲几乎都掐进了掌心。
那十几箱财宝,本就是那些恶霸乡绅送给扶苏的。
结果扶苏转手献给了父皇。
如今父皇又从里面挑出一整箱,再赐还给扶苏。
兜兜转转,好处还是叫扶苏拿了。
胡亥越想越憋屈。
他只觉得今天这场早朝,是自己上过最糟糕的一次。
这笔账,他记下了。
这个仇,他也一定会报。
“扶苏方才所言,诸位都听清楚了。”
嬴政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臣,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大殿都静了下来。
“朕不想看到什么不该发生的事。”
“尔等,好自为之。”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殿中的空气似乎都更冷了一些。
许多大臣脊背都绷紧了。
“退朝!”
话音落下,嬴政站起身来,神色间还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转身离开了麒麟殿。
“公子,末将还要去调兵遣将,先行告退。”
蒙毅快步走到扶苏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抱拳一礼后便转身离开。
陛下交给他的事情,他一定会办得漂漂亮亮。
更何况,这件事本就和扶苏脱不开关系。
他本就是支持扶苏的人,自然更上心。
那些乡绅越老实,越配合士兵把亏欠的赋税吐出来,陛下就越高兴。
而陛下越满意,对扶苏就越有利。
先前反对扶苏提议的那些大臣,一个个阴着脸从他身边走过。
有人连礼都懒得做。
只瞥了他一眼,便拂袖而去。
扶苏看着这一幕,神色却很平静。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做的事,对大秦百姓有利。
既然如此,就算这些人因此恨他,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
淳于越停了一下。
他看了扶苏一眼,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上前说话。
最后只是沉着脸,径直离开了麒麟殿。
今日这场朝会,大概是他最不痛快的一次。
胡亥也一样。
他抬眼看了扶苏一瞬,那眼神阴沉得像裹着刺。
可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公子今日这番话,实在叫臣佩服。”
“是啊,在陛下面前,公子今日说得极好。”
“公子若有差遣,只管吩咐,臣等必尽力而为。”
等那些心怀不满的人离开后,一些本就支持扶苏的大臣没有急着出殿,反而快步围到了扶苏身边。
他们脸上都带着笑。
那笑意比平时热切了不少。
这些人一直是扶苏这一边的。
只不过先前陛下对扶苏颇有不满,他们心里也一直悬着,不太敢把姿态摆得太明。
可这几日,扶苏变化极大。
今日更是当着满朝文武,得了陛下的称赞和赏赐。
这对他们这些支持者来说,简直比什么都提气。
所以一退朝,他们就忙着上前道喜。
“诸位大人言重了。”
“扶苏不过是说了该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
“日后若有做得不周不到的地方,还望诸位多多扶持,助扶苏一臂之力。”
扶苏望着这些围过来的大臣,面上带笑,语气也很客气。
他没有因为今日得赏就飘起来。
反而比从前更知道,该怎么把话说进人心里。
这些大臣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
“臣明白!”
众人齐声应下,神情里都透着几分振奋。
又寒暄几句后,这些支持扶苏的大臣才陆续离开了麒麟殿。
很快,宽阔空旷的大殿里,便只剩下扶苏和李斯二人。
扶苏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一直没走的李斯,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丞相退朝后却未离开,想来是有话要对扶苏说?”
李斯缓缓抬眼,看了扶苏片刻。
这位大秦丞相向来高傲,平时很少主动与谁多言。
尤其在朝堂之外,更是寡言。
可今日,他却真留了下来。
“这几日公子的表现,令臣意外。”
“尤其是今日,更让臣惊讶。”
“臣在公子身上,看到了几分陛下当年的影子。”
“希望公子,能一直如此。”
李斯说完,拱手一礼,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麒麟殿。
扶苏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唇边也浮出一抹淡淡笑意。
李斯是什么性子,他自然清楚。
整个大秦,除了父皇之外,能让李斯主动停下来多说几句的人,实在不多。
今日对方专门等着自己,说了这样一番话。
若是叫其他大臣看见,只怕都要吃惊。
扶苏想着想着,心里那股暖意又深了几分。
他很快走出麒麟殿。
今天朝堂上发生的一切,他都想尽快去告诉林玄。
扶苏府邸内,花园里风很轻。
假山旁的水声细细流着。
花枝被日头一照,颜色鲜亮得晃眼。
林玄正坐在亭边,手里端着酒盏,慢悠悠地看着园中景色,神情难得悠闲。
这些天,除了指点扶苏,他基本都在园子里歇着。
这样的日子,说实话,挺舒坦。
“林玄兄!”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传来,带着明显的激动。
林玄举杯的动作顿了顿,循声抬头。
只见扶苏正快步朝这边走来,脸上神情极亮,连步子都比平日快了不少。
在他身后,还跟着四个下人。
四人合力抬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额头都见了汗,脚步也显得有些吃力。
“放这里,你们都退下吧。”
扶苏挥了挥手。
“诺!”
四个下人连忙把箱子放到林玄身旁,轻轻喘了口气,随后便赶紧退了出去。
很快,花园里就只剩下林玄和扶苏二人。
“多谢林玄兄这几日对扶苏的教导。”
“请受扶苏一拜!”
扶苏说着,整个人郑重其事地拱手弯腰,行了一个极重的礼。
那姿态,不是做样子,是真心实意。
林玄一看这架势,心里立刻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放下酒盏,快步上前把人扶住。
“公子行此大礼,在下可担不起。”
扶苏被扶起来后,却没有顺势作罢。
他看着林玄,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从前的扶苏,太过执拗。”
“总是只顾着自己的想法,却不懂站在父皇的立场上去想事。”
“如今再回头看,过去的自己,实在愚蠢得可笑。”
“若不是林玄兄这些日子的教导,又哪会有今日这个焕然一新的扶苏。”
“所以这一礼,林玄兄受得起。”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每一句都很真。
风吹过花枝,几片细小的花瓣落在石桌边。
扶苏伸手给自己倒了杯酒。
酒液晃出一点金色的光。
“这一杯,扶苏敬林玄兄。”
他说完,抬手便一饮而尽,动作干脆。
林玄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笑。
“公子若自己不知反思,在下便是说再多,也未必有用。”
“归根到底,还是公子自己肯转弯,肯去想。”
“不过看公子今日回来这样高兴,想来朝堂之上,应该发生了不少事情。”
林玄重新坐下,语气悠闲,却一语中的。
扶苏也跟着坐了下来。
不过他根本压不住心里的那股激动。
连眼神都比往日亮得多。
“林玄兄有所不知,今日早朝,在下把你教我的法子,拿去向父皇进言了。”
“便是解决国库空虚之事。”
“一开口,朝中至少一半的大臣都站出来反对。”
“他们说,若逼那些乡绅拿出家财,会动摇大秦安稳。”
“那一阵子,殿上所有矛头几乎都冲着我来。”
扶苏把朝堂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给林玄听。
说到那些人群起反对的时候,他语气仍旧带着点余怒。
林玄听完,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那笑意很淡,却透着几分不屑。
“那些人反对公子,根本不是在意大秦会不会乱。”
“他们在意的,从来都是自己的好处。”
“天下那些富得流油的乡绅,能活成今日这个样子,和朝中一些大臣脱不了关系。”
“同样,那些乡绅每年也没少给他们送金银珠宝。”
“公子向陛下提议,让乡绅把家财吐出来,表面上是在收他们的税。”
“实际上,是在逼朝里某些人也跟着割肉。”
“既然动到了自己的利益,他们当然会跳出来。”
林玄说到这里,目光轻轻一转,嘴角甚至还勾了一下。
“若在下没猜错,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你的人,应该就是你的老师淳于越吧?”
提到淳于越三个字时,林玄语气里那点轻蔑,藏都没藏。
扶苏先是一愣。
随后眼里便浮起一抹敬佩。
“林玄兄果然料事如神。”
“在下话刚落,老师……不,淳于越就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其他那些和乡绅牵扯颇深的大臣,见他带头,也立刻跟着附和。”
扶苏说到淳于越时,语气已经没了过去那种敬重。
只剩平静。
甚至还有几分失望后的疏离。
今日早朝上,淳于越第一个站出来拆他的台,这事,的确出乎了他的意料。
若不是这几日受了林玄的点拨,只怕对方刚一反对时,他心里真会忍不住怀疑,自己的建议是不是错了。
林玄听罢,神色又恢复了平淡。
“朝中有些大臣,和地方乡绅之间,本就绑在一条线上。”
“淳于越也是其中之一。”
“此人又仗着自己是公子的老师,外头那些乡绅自然更愿意巴结他。”
“钱财送得多,关系也就更深。”
“如今公子的提议,等于是在断他的财路。”
“就算他名义上是你的老师,真碰上利害,他照样会站出来和你唱反调。”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头。
这些天,他已经越来越看清淳于越是个什么样的人。
“即便这些人一起反对,在下今日也并未觉得害怕。”
“大秦真正的根基,是百姓,不是那几个乡绅,也不是那几家豪族。”
“林玄兄之前说得对,只要百姓过得好,大秦就稳。”
“那些乡绅贵族就算再不满,也只能忍着。”
“所以在朝堂上,在下便是这么回他们的。”
“那些人听了之后,果然一个个说不出话。”
说到这里,扶苏眼里终于露出一点畅快。
他忍不住又往前倾了倾身子。
“最让在下高兴的,还是父皇的态度。”
“父皇对这个提议很是赞同,当场就准了。”
“还命蒙毅调兵,去各地乡绅家中,把他们往年拖欠的赋税全都收上来。”
“还有张贴告示之事,在下也一并告诉了父皇。”
“父皇同样准了。”
“会让大秦各地城池都贴出告示,明明白白告诉百姓,如今赋税律法已经有变。”
“百姓以后,不必再年年承担那么高的税负。”
“相反,那些乡绅贵族手里的良田越多,交的税就越多。”
“林玄兄,这一切,全是你的功劳。”
“若不是你教我,我又怎么可能想得出这种法子。”
“如今既能缓解国库空虚,又能让大秦百姓对朝廷更有归属之心。”
“林玄兄,请再受扶苏一礼!”
扶苏越说越激动。
说到最后,竟又要起身行礼。
林玄连忙摆手,将他拦住。
“公子快坐。”
“我不过是提些建议,最终拍板的人是公子,向陛下进言的人也是公子。”
“公子若自己不认同,这些法子自然也落不到实处。”
“不过有一点,公子的确要一直记在心上。”
“大秦的根,在百姓。”
“只要百姓站在公子和陛下这一边,许多宵小之辈,就算费尽心思,也翻不起太大浪。”
林玄说这些话时,神情比先前郑重了不少。
扶苏听得很认真。
他立刻正色点头。
“林玄兄放心,在下记住了。”
说到这儿,扶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又露出一点藏不住的笑。
“对了,今日早朝,父皇因我这番提议心情大好,还赏了我一箱金银珠宝。”
“只是这法子本就是林玄兄教我的。”
“所以这份赏赐,在下想转送给林玄兄。”
“林玄兄千万不要推辞。”
“你替父皇解决了困扰许久的国库之忧,这些东西本就该是你的。”
“若你不收,在下以后都没脸再来见你了。”
扶苏说着,伸手将一旁那只沉甸甸的木箱打开。
箱盖掀开的瞬间,里面金银珠宝折出的光,几乎晃了一下人的眼。
一锭锭金银堆得满满当当。
还有各色珠玉,压在绸布之上,华贵得很。
林玄扫了一眼箱中财物,又转头看向扶苏。
见对方神色认真,不像客套。
他这才笑了笑。
“既然是公子的一番心意,那在下就不再推拒了。”
扶苏一听,整个人都轻松了。
他是真心感激林玄。
在他眼里,这一箱金银珠宝,根本比不上林玄这几日对他的点拨。
“今日在下正好有些空闲。”
“林玄兄,不知你今天还要教我些什么?”
扶苏坐直了身子,眼里满是期待,像个等着听课的学生。
从前退朝之后,他都是去淳于越府上请教。
可自从和林玄接触之后,他越发觉得,林玄才是真的深不可测。
若不是怕自己缠得太过,会打扰林玄清静,他甚至恨不得连晚上都不睡,整夜坐在这里听他说话。
林玄看着扶苏这副样子,嘴角微微扬了扬。
他本就是扶苏的门客。
何况还有系统在,他自然也希望扶苏越变越好。
“眼下,陛下既然已经准了公子的提议,又让蒙毅将军去办此事。”
“国库空虚的问题,过不了多久便能缓解。”
“那么公子不妨想想,如今的大秦,除了国库空虚之外,还有什么更深的弊病?”
林玄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慢悠悠抛出了问题。
扶苏原本兴奋的神情顿时一顿。
他微微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才皱起眉,开始认真思索。
花园里一时安静下来。
风吹树叶,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大秦一统六国,天下归一。”
“除了国库这件事,在下暂时还真想不出,有什么别的大问题。”
扶苏说这话时,有些迟疑。
显然,他自己都不太确定。
林玄听了,神色平静。
扶苏一看到他这副表情,立刻下意识坐得更直了。
这些天接触下来,他已经摸出一点规律。
林玄每次露出这种表情,多半就是准备要认真点拨他了。
“人才。”
林玄看着扶苏,缓缓吐出两个字。
“大秦现在,最缺的,其实是人才。”
扶苏闻言,先是一愣。
随后便忍不住皱起眉。
“大秦朝堂之上,都是读书识字、熟悉政务的大臣。”
“在下觉得,现在的大秦,不至于缺人才才对。”
林玄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想彻底改变一个人的旧观念,没有那么快。
扶苏如今虽然已经变了很多,但有些根深蒂固的想法,还是会时不时冒出来。
不过让林玄稍感欣慰的是,扶苏至少不会张口就否。
他会思考。
这一点,已经很难得了。
“我说的人才,不是那些只会读书写字,却做不成实事的大臣。”
“大秦能有今日,不只是靠历代先王奋发图强。”
“更重要的,是每一代都有人才辅佐。”
“从百里奚,到商鞅、张仪、白起、蒙骜、王翦、蒙恬、蒙毅等等。”
“正是因为有这些真正有本事的人,大秦历代先王和陛下,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最后一统六国。”
“这些人,当然也读书。”
“可他们厉害的,从不只是会读书。”
“他们有谋略,有手段,有胆魄,更有解决大事的能力。”
“反观如今朝堂之上,除了李斯和少数几个人,剩下的大部分,说白了,不过是一群无能之辈。”
“公子今日在朝堂上提出解决国库空虚的法子,那些跳出来反对你的人,哪一个不是饱读诗书?”
“可他们算什么人才?”
“他们又替大秦做成了什么?”
“当年陛下决意征讨六国时,朝中同样有不少大臣站出来唱反调。”
“若不是有李斯、王翦这些人撑着,陛下未必能那么顺利统一六国。”
“公子现在,还觉得大秦朝堂上人才很多吗?”
林玄说到最后,声音明显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