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境内,有几位和他关系极深的乡绅贵族,每年都没少往他这里送银钱好处。
若陛下真依着扶苏的话,派兵一户户查过去,这些人还怎么继续给他送钱?
事关自己的利益,淳于越自然不可能同意。
“仆射大人所言极是!”
“乡绅贵族乃大秦根本之一。”
“若按扶苏公子的提议去办,难保不会逼得他们生出异心,做出危害大秦之事!”
“如今天下虽已一统,但局势才刚稳下来。”
“若这时派兵进乡绅贵族家中征逼补税,必定会引出不少事端!”
几名大臣一看淳于越出头,立刻也跟着站了起来,大声附和。
他们这些人,和外头的乡绅贵族同样联系不浅。
扶苏这是让那些乡绅贵族补税吗?
不。
在他们眼里,这分明是在断他们的财路。
“臣也觉得仆射大人说得有理!”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还请陛下三思!”
又有几名大臣起身,接连反对。
一时间,整个大殿里,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只有极少数大臣还安静坐着,没有立刻表态。
蒙毅看着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脸色也沉了下去,心里既怒又无奈。
在他看来,扶苏这个建议分明极好。
问题不在办法本身,而在这些站出来的人。
他们根本不是担心大秦会乱。
他们只是怕自己的利益被削了。
李斯坐在原处,看向扶苏的眼神里,反而多出一丝欣赏。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觉得,扶苏像个能担事的皇子。
再瞧瞧四周这些跳出来的人,李斯心里满是轻蔑。
这群人嘴上说着为国分忧,说到底还是护着自己的钱袋子罢了。
胡亥此刻也反应过来了。
见这么多大臣都在反对扶苏,他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在他看来,扶苏这个法子虽然未必没用,可最大的问题是——它得罪人。
而且得罪的,还是朝中一大批原本保持中立的大臣。
这些人以前既不支持扶苏,也不支持他。
可今天过后,就未必了。
只要扶苏继续和他们对着干,这些人迟早会慢慢往自己这边靠。
想到这里,胡亥心里反而更踏实了。
站在嬴政身边的赵高,此刻也是暗喜不已。
刚才跳出来反对的这些大臣里,许多人他私下都拉拢过。
有一部分始终不肯站队,只打着中立的旗号观望。
现在扶苏一句话,把他们全得罪了。
那自己之后再去拉拢时,就容易多了。
嬴政听完扶苏的话时,眼神其实已经亮了一下。
他是真觉得,这办法有用。
可还没等他表态,一大群大臣就全跳出来反对了。
嬴政看着这一幕,心里顿时生出不快。
这些人为什么跳得这么快,他一清二楚。
扶苏表面上是在动外头的乡绅贵族。
可实际上,也是在动朝中这群人见不得光的利益。
可反对的人实在太多。
这么多人一起开口,他即便心里认同,也不好立刻一口应下。
就在这时,嬴政忽然注意到,扶苏脸上竟没有半点慌色。
这么多大臣一齐反对。
扶苏居然还是一脸平静,像是根本没被影响。
嬴政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扶苏,恐怕还有后话。
“扶苏。”
“诸位大臣都反对你的提议。”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嬴政看着扶苏,语气平稳地问了一句。
那些站出来的大臣闻言,也纷纷把目光投了过去。
不少人眼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满。
他们本来不偏谁也不帮谁。
可扶苏今天这提议,等于直接把矛头对准了他们背后的利益。
这样一来,这些原本中立的人,心里也开始偏向胡亥了。
“禀父皇。”
“在儿臣看来,诸位大臣方才说的那些话,根本不值一提。”
“儿臣昨日抄的,只是玉风县一个恶霸乡绅。”
“但那一个人身上照出来的,却是大秦境内无数个类似的乡绅。”
“这些人手里握着的,多是不义之财。”
“儿臣今日所提,也只是给他们一个主动改过、自行补过的机会。”
“至于诸位大臣所说,这些乡绅贵族若被逼得补税,便会做出对大秦不利之事——”
“儿臣倒想问一句。”
“他们便是真有这个胆子,又从哪里招来兵?”
“父皇只需将儿臣的提议写成告示,张贴于大秦每一座城池之中。”
“让天下百姓都知道,朝廷是在替他们主持公道。”
“百姓看见之后,只会欢喜,只会更加认同大秦。”
“既然百姓都站在朝廷这一边,这些乡绅贵族就算想煽动人心,也根本无人会附和。”
“只要百姓心向大秦,这些所谓的乡绅贵族,又能算得了什么?”
“大秦坐拥百万雄兵,既能平六国,又岂会怕一群靠盘剥百姓发家的乡绅贵族!”
扶苏说到最后,转身看向身后那群方才激烈反对自己的大臣,眸光冷厉,语气强硬得没有半点退让。
他的话落下后,整个大殿再次陷入死寂。
群臣全都愣住了。
谁都没想到,一向温和的扶苏,今日说话竟会如此锋利霸道。
刚才站出来反对的那些大臣,更是一时间被噎得不知道该如何回嘴。
有些人后背已经冒出冷汗。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他们竟从扶苏身上,隐隐看见了嬴政当年的影子。
当年陛下横扫六国时,说话也是这样。
强硬,霸道,杀意凛然,不容置疑。
那些方才还争先恐后站出来反对的大臣,被扶苏那带着锋芒的目光一扫,竟都下意识低下了头。
有几个人后颈已经沁出冷汗,连呼吸都不自觉轻了几分。
谁也想不明白。
从前那个说话和和气气、待人宽厚到近乎软的扶苏,怎么这几日突然像变了个人。
尤其是今天。
这股气势,这份凌厉,简直叫人心里发毛。
蒙毅刚才也愣住了。
他是从军中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武将,见过的大场面不计其数。
可此刻看着扶苏那双眼睛,心里竟也隐隐生出一丝压迫感。
可那点压迫过后,紧跟着涌上来的,却是难以压住的欣喜。
蒙毅一直觉得,扶苏过去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温,太软,少了一股上位者该有的狠劲和威势。
他更希望扶苏能像嬴政一些。
而今日,扶苏的神情、语气、气场,终于让蒙毅在他身上看见了一丝陛下的影子。
这让他如何不激动?
李斯同样被震到了。
这也是他头一回,真正从扶苏口中听到如此霸气的话。
一直以来,他对扶苏谈不上喜欢。
他追随嬴政多年,早已看惯了那种举手投足都透着压迫感的帝王气势,也习惯了嬴政面对六国时那股近乎冰冷的杀意。
再看扶苏,过去总让他觉得少了点东西。
少的,就是帝王之气。
再加上扶苏的老师偏偏还是淳于越。
而李斯一向最看不惯的,就是淳于越这种人。
因此,他和扶苏之间也始终算不上亲近。
可前几日扶苏的变化,已经让他慢慢改了观感。
今日这一番话,更是让李斯彻底重新认识了扶苏。
原来他以前是真的低估了这位大秦长公子。
身为陛下长子,又怎么可能真的平庸到底?
胡亥则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呆呆看着扶苏,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
在他的记忆里,扶苏一直是温和的。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胡亥甚至记得,幼时的扶苏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
可如今,面对满朝大臣反对,扶苏不但逐一压了回去,而且话里不止有霸气,还有一丝让人发寒的杀意。
胡亥心里第一次,真真正正冒出了恐惧。
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扶苏了。
难道真是蒙毅这么厉害?
短短几天,就能把扶苏改造成这个样子?
胡亥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心里的怀疑也越来越深。
扶苏背后,真的只有蒙毅吗?
还是说,另有高人在指点?
赵高站在嬴政身侧,表面一片平静。
可藏在衣袖里的双手,早已经死死攥紧。
他看着扶苏,眼底一点点浮出怨毒。
扶苏刚才那番话,连他都被惊到了。
那么多大臣联手施压,扶苏不仅没有半点慌乱,反而还能一句一句压回去。
更让赵高心头发沉的是,扶苏说话时那股气势,竟和嬴政极像。
这一点,胡亥根本比不了。
以前他从没真正把扶苏放在眼里。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扶苏,让他感到不安。
若扶苏继续这样下去,胡亥想坐上皇位,机会将变得极其渺茫。
更让赵高疑惑的是——
他和胡亥之前一直都以为,扶苏这些变化,是蒙毅教出来的。
可今天这番话,在赵高看来,绝不是蒙毅这种武将能教出来的东西。
难道说,扶苏身后除了蒙毅,真的还有别的人?
“哈哈哈!”
“不愧是朕的儿子!”
“扶苏,你方才这一番话,甚合朕意!”
嬴政忽然放声大笑,直接从皇位上站了起来。
他先看了看扶苏,又扫过满殿文武,声音如雷,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你说得对!”
“大秦真正的根基,从来都是百姓!”
“朕能一统六国,除了历代先王励精图治,也离不开大秦百姓倾力支持!”
“如今大秦既已一统天下,也该让百姓真正过上安稳日子了!”
“只要百姓过得好,大秦就不会出大乱!”
“至于那些所谓的乡绅贵族——”
“在朕眼里,算不了什么!”
嬴政最后一句落下,声音里带着赤裸裸的杀意。
整个麒麟殿都像被这股气场压得更沉了几分。
不少大臣听得后背发凉,额角都冒出细汗。
因为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过嬴政用这种语气说话了。
自从大秦一统后,陛下鲜少再露出当年征伐六国时那种锋锐和杀机。
可今天,扶苏那番话,显然又把他那份久违的霸道给勾了出来。
淳于越听见嬴政这般毫不遮掩地夸赞扶苏,心一下沉到了底。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陛下如此直白地认同扶苏。
他原本还指望着,将来继续借老师的身份去拿捏扶苏。
可现在看来,这个念头怕是越来越难实现了。
若无法重新掌控扶苏,那他很多事情,都将不好再做。
李斯听完嬴政的话,嘴角微微扬起,神情里并不意外。
他其实早就看出来了。
扶苏刚才那番话,正是嬴政想听、也最认同的那一类。
陛下一直缺的,或许根本不是办法。
而是一个敢站出来把这套思路说透的人。
而今天,扶苏就成了这个人。
嬴政会夸他,再正常不过。
蒙毅脸上的笑意也再压不住。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陛下这样夸扶苏了。
此刻他心里畅快得厉害,甚至已经决定,今天回府之后,必须再多喝几杯庆祝。
胡亥却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他当然也曾被父皇夸过。
可那种夸奖,和今天嬴政给扶苏的,根本不能比。
胡亥低下头,藏住眼底翻涌的不甘。
他心里对扶苏的怨气更重了。
甚至连对父皇,都隐隐生出了一丝说不清的不满。
“多谢父皇夸奖。”
“儿臣所说,皆是肺腑之言。”
“儿臣昨日之所以抄家,并诛杀那恶霸乡绅,正是想借此告诉大秦境内所有仗势欺人的恶霸——”
“凡敢欺压百姓、损害大秦者,这就是下场。”
扶苏神色平静,说这番话时,既不张扬,也不退缩。
嬴政看着他,越看越满意,随后缓缓点了点头。
这几日扶苏接连表现出来的变化,已经让他心里越来越放心。
尤其是今日。
不仅拿出了填补国库的思路,还让他看见了扶苏身上原本最缺的东西。
霸气。
杀意。
果断。
嬴政以前最担心的,就是扶苏性子太软,仁慈过了头。
若只靠温和,根本撑不起帝王之位。
但今天,扶苏让他看见了希望。
若扶苏今后都能保持今日这种状态……
那么这大秦的皇位,交给扶苏,也未必不行。
“扶苏方才所提之策,朕认为可行。”
“退朝之后,便按扶苏所说,拟成告示,张贴到大秦各个城池!”
嬴政话音落下,殿中许多大臣脸色都变了。
可他根本不给众人多想的机会,目光已经转向了蒙毅。
“蒙毅!”
“末将在!”
蒙毅立刻起身,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朕命你调动咸阳城兵马。”
“派人前往各地乡绅贵族府中,将扶苏的提议告知他们。”
“若想继续安安稳稳在大秦过日子,就按扶苏所说去做。”
“若敢抗命——”
嬴政说到这里,目光骤然冷了下来,殿内空气都像随之一滞。
片刻后,他只吐出一个字。
“杀!”
这个字不重,却冷得让人骨头发寒。
麒麟殿内不少大臣后背瞬间冒汗。
他们万万没想到,陛下竟真的会同意扶苏的建议,而且还如此干脆。
这下,不仅外头那些乡绅贵族要大出血。
就连朝中许多和他们有牵连的大臣,也得跟着疼。
刚才那些跳出来反对扶苏的人,此刻一个个都老实了,再没人敢吭声。
他们心里很清楚。
现在若还敢冒头反对,陛下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他们自己。
真到了乡绅和性命二选一的时候,他们当然知道该怎么选。
“末将领旨!”
蒙毅一听始皇这话,胸口那股气一下就顺了,连眼里都压不住喜色。
他早就看那帮地方乡绅不顺眼了。
只是先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再加上那些乡绅背后,多多少少都勾着朝中的大臣,盘根错节,不好轻碰。
如今陛下亲口下令,这事就等于有了天大的靠山。
蒙毅心里那点顾虑,瞬间散了个干净。
“扶苏,今日你献上的这个主意,很合朕心意。”
“朕要赏你。”
麒麟殿里原本还残着几分压抑的气氛,随着始皇这句话落下,像是忽然被人拨开了一道口子。
殿中群臣先是齐齐一怔。
不少人像是没反应过来,眼神都停了一下。
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扶苏身上。
他们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陛下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殿大臣的面,亲自开口赏人了。
更别说,这个人还是扶苏。
这一下,谁都明白了。
扶苏今天这一番话,是真的说进了陛下心里。
那些方才还站出来反对扶苏的人,这会儿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人眼底阴得发沉。
有人嘴角绷得死紧。
还有人看向扶苏时,目光里那股压不住的怨毒,几乎都快藏不住了。
反倒是平日里就偏向扶苏的大臣,此时脸上都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
连一些一贯不站队、习惯隔岸观火的人,心里都微微动了动。
扶苏得了陛下的看重,这意义可不小。
他们原本还打算继续观望。
可眼下,心思已经开始晃了。
到底是继续装中立,还是顺势向扶苏靠近,这事,显然得重新想了。
蒙毅站在一旁,嘴角也带着笑。
他这些年替大秦东征西讨,刀山血海都闯过。
即便如此,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夸奖和赏赐他,也不过两回而已。
而今日,扶苏竟得了这样的恩典。
这就说明,陛下对扶苏的态度,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若不是心里开始欣赏,始皇绝不会这样做。
淳于越站在人群里,盯着扶苏的背影,袖中的手都不由得攥紧了些。
他的脸上倒还勉强维持着平静。
可那双眼里,分明压着一层说不出的怨气。
他为官这么多年,在麒麟殿中还从未受过这样的明赏。
如今,偏偏是扶苏这个名义上的学生,先走到了他前面。
身为老师,却被学生压过一头。
这口气,淳于越怎么都顺不了。
胡亥则是慢慢低下了头。
他不敢抬得太明显。
可眼里那抹阴冷和恨意,却比谁都浓。
他原本还想着,今日能在朝堂上看一场好戏。
最好是扶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出丑。
再不济,也得被父皇狠狠斥责一顿。
甚至受罚,他都乐意看。
可结果却完全反了过来。
扶苏不但没倒霉,反而在父皇面前大出风头。
如今连赏赐都要落到他头上。
胡亥只觉得胸口发堵,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儿臣谢父皇赏赐!”
扶苏上前一步,朝着始皇拱手一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扭捏。
嬴政看着这一幕,心里反倒更满意了。
刚才他其实还真有一瞬间担心过。
他怕扶苏又犯以前那种迂直的毛病,张口来一句什么“儿臣不敢受赏”“为国尽忠本就是分内之事”。
他最不喜欢这种没必要的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