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刚才那番话,嬴政自然听得明明白白。
他看着扶苏,眉头微蹙,心里已经生出几分不悦。
扶苏侧头看了一眼胡亥。
胡亥脸上那点假惺惺的关切,落在他眼里,只剩下可笑。
“儿臣今日来迟,确实事出有因。”
“身为皇子,儿臣自然不会推脱。”
“不过,儿臣迟到,并不是因为国库空虚一事。”
“昨日朝后,儿臣便已经想到了应对国库空虚的办法。”
扶苏先看着胡亥说完,随后转身面向嬴政,拱手行礼。
“禀父皇。”
“儿臣昨日得到十几箱金银珠宝。”
“今日一早,儿臣便在府中亲自清点这些财物。”
“等清点结束,已经误了上朝时辰。”
“儿臣已命人将那十几箱珠宝全部运到麒麟殿外,特来献给父皇。”
“另外,这块锦布之上,写明了这些珠宝的来历和相关情况,还请父皇过目。”
扶苏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锦布,双手递了出去。
赵高走上前,将锦布接下,送到嬴政面前。
嬴政听到这番话,眼底闪过一丝疑色,但还是展开了锦布。
大殿里的文武百官,也都听明白了。
原来扶苏今日来晚,是因为在清点十几箱金银珠宝。
可问题又来了。
这些金银珠宝,到底是哪来的?
蒙毅听到这里,心里倒先松了口气。
原来扶苏迟到,是为了清点这些财物。
十几箱金银珠宝,绝不是个小数。
陛下见了这些东西,对扶苏的那点不满,至少会消去大半。
淳于越却在听见“十几箱金银珠宝”时,眼神微微一变。
他一向爱财。
脑子里甚至下意识蹦出一个念头——这些东西若落到自己手里该多好。
至于胡亥,脸色一下就沉了。
他万万没想到,扶苏竟莫名其妙弄来了这么多财货。
有了这一份献礼,父皇刚才那点不快,必然会消掉许多。
胡亥心里几乎立刻认定,是有人偷偷讨好扶苏,送了他这样一份厚礼。
若让他查出来是谁,他绝不会轻饶。
嬴政低头看着锦布上的内容,原本冷着的脸色,也缓和了一些。
既然扶苏来迟确有缘由,而且还带了这么一份大礼过来,他心里的那股不悦,便散了不少。
“扶苏有心了。”
“不过你身为皇子,早朝仍不可轻慢。”
嬴政抬眼看向扶苏,这句话说得不算重,甚至都称不上责备。
蒙毅听见这语气,心口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下一截。
只要陛下没有因此厌了扶苏,那就是好事。
胡亥却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在他看来,扶苏不过是运气好,碰巧弄来十几箱珠宝,拿来哄父皇开心罢了。
“儿臣谨记。”
扶苏拱手应下,不卑不亢。
“这十几箱金银珠宝,究竟从何而来?”
嬴政目光落在扶苏身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探究。
满殿群臣也立刻把视线都投了过去。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扶苏平日俸禄再多,也绝不可能攒出十几箱这样的家底。
因此大多数人都猜测,这应当是某位权贵或豪强献给他的。
“禀父皇。”
“前几日,儿臣听闻咸阳附近有一处县城。”
“县中有一名乡绅,横行乡里,侵吞田地,祸害百姓多年。”
“儿臣昨日向父皇请调咸阳士卒,正是为了亲自带兵前去,诛除此人。”
“这十几箱金银珠宝,正是从那乡绅府中搜出来的。”
“除此之外,那人名下还有大量田产。”
“其中一部分,是他强占百姓所得。”
“儿臣已命人将这部分田地归还百姓,剩余田地则暂由县令封存,等候朝廷进一步处置。”
扶苏说完,整个麒麟殿猛地安静下来。
一时间,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众人根本没料到,这十几箱珠宝,竟然是从一个乡绅家里抄出来的。
更没想到,带兵去抄家的,居然还是扶苏本人。
淳于越听得都怔住了。
他实在没想到,扶苏送给陛下的这份“厚礼”,竟是这么来的。
胡亥也是满脸发愣。
他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说扶苏亲自带兵抄家。
“蒙毅。”
“扶苏说的,可是真的?”
嬴政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转头看向蒙毅。
昨日是他亲口命蒙毅陪同扶苏。
若扶苏真去了,蒙毅自然最清楚。
“禀陛下。”
“扶苏公子所言句句属实。”
“昨日末将亲自去军中挑了数百精锐骑兵,随后陪同扶苏公子,一并前往咸阳附近那座县城。”
“那名祸害乡里的乡绅,宅邸修得比当地县令的府邸还要大。”
“甚至比末将的府邸,也差不了多少。”
“他府中那些奴仆,也个个仗势欺人,横行无忌。”
“扶苏公子起先给过那人机会。”
“可那乡绅仍旧嚣张跋扈,不知死活。”
“见他如此冥顽不灵,扶苏公子便下令骑兵当场斩杀那乡绅及其恶仆,并将其所有不义之财尽数押回咸阳。”
蒙毅把昨日之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啪!”
嬴政猛地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声音震得殿内众人心头一跳。
“杀得好!”
他的声音里,已然带上几分森然杀意。
大秦境内,竟有这样的乡绅敢如此作恶。
“扶苏,你做得很好。”
“这种祸害百姓的恶徒,就该这么处置。”
嬴政看向扶苏,微微点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认可。
扶苏这番做法,正合他的心意。
这种恶霸,就该杀。
而且要杀得干脆,不能有半点犹豫。
殿中群臣看向扶苏的眼神,一时都变得复杂起来。
谁都没想到,平日温和的扶苏,竟也有如此果决狠厉的一面。
一旦认定对方是恶霸,直接杀人、抄家、没收全部财产,竟连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
蒙毅听见陛下夸赞扶苏,心里正高兴。
可他余光一转,却瞥见了赵高。
此刻的赵高,脸色发白,神情里明显闪过一丝慌乱。
蒙毅脑中顿时一动。
昨天那恶霸乡绅可是亲口说过,赵高是他干爹。
如今扶苏把事情挑明,赵高自然听得懂,说的正是谁。
“禀陛下!”
“末将还有一事要禀!”
蒙毅忽然站得更直了些,朝着赵高冷冷瞥了一眼,这才向嬴政拱手。
扶苏听见这话,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他已经猜到,蒙毅接下来要说什么。
“哦?”
“蒙爱卿还有何事,但说无妨。”
嬴政抬了抬手。
“那位恶霸乡绅能横行多年,县令之所以不敢管他,是因为他背后有人撑腰。”
“那乡绅亲口说过,赵高是他的干爹。”
“谁若敢招惹他,赵高绝不会放过。”
“昨日县令也亲自证实,正因为那人攀上了赵高,他才不敢轻举妄动。”
蒙毅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把赵高的名字当场点了出来。
大殿里众人听到这里,目光一下全转向了赵高。
他们方才本就觉得奇怪。
区区一个乡绅,宅子为何能大成那样?
在县里如此作威作福,为何连县令都不敢碰他?
原来背后,竟站着赵高。
赵高虽然只是个太监,可深得陛下信任。
朝中除了少数几个重臣外,别的大臣轻易都不愿招惹他,更别说地方上的一个县令了。
“噗通!”
赵高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声音都带了颤。
“陛下明鉴!”
“奴才整日侍奉在陛下身边,哪里认得什么乡绅!”
“那人必然是故意借奴才的名头招摇撞骗,好让县令不敢动他!”
“奴才冤枉啊!”
他说着就连连叩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蒙毅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冷意。
赵高先前不是还在陛下身边搬弄是非,故意给扶苏上眼药吗?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这种机会,蒙毅怎么可能放过。
“禀父皇。”
“老师平日一向谨慎,极少与外人往来。”
“那恶霸乡绅,多半只是借着老师的名头,狐假虎威罢了。”
胡亥脸上带着几分惊色,连忙朝嬴政拱手出声。
别人不知道,可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那乡绅,他认识。
而且对方每年都会往赵高那边送上不少金钱。
赵高再转一手,把其中一部分送给他。
胡亥对这个“钱袋子”一直很满意,也正因此,才默许那人在县里作威作福。
在他看来,不过是偏远县城里折腾点百姓而已,根本翻不起风浪。
谁能想到,扶苏竟然会亲自跑到玉风县去,而且一去就直接抄了对方的家。
不但把钱财全带回了咸阳,还把赵高给牵扯出来了。
眼下胡亥能做的,也只有替赵高求情。
他只能盼着自己和赵高的狡辩,能让父皇信上一信。
毕竟,没有赵高在背后替他出谋划策、输送钱财,他根本没底气和扶苏斗到现在。
若赵高因此被父皇重罚甚至砍头,胡亥心里很清楚,自己往后根本挡不住扶苏。
麒麟殿内,其他大臣也都在默默看着赵高和胡亥。
刚才两人那番说辞,他们自然都听见了。
有些大臣真觉得赵高未必有罪。
毕竟民间确实有不少乡绅喜欢扯虎皮做大旗,借权贵名头撑场面。
赵高虽然只是太监,可在咸阳地位不低,被人冒名也不是不可能。
但也有人压根不信这套说辞。
李斯就是其中之一。
他站在胡亥身后,听着赵高的辩白,心里只觉得可笑。
那被扶苏处死的乡绅,若真跟赵高毫无干系,又哪来的胆子张狂成那样?
甚至连地方县令都压得不敢吭声。
没有赵高在背后兜着,那人早就该死八百回了。
“哼。”
“赵高,罚俸一年。”
“回去以后,好好反省。”
嬴政看着跪在地上的赵高,声音里带着怒意,却终究没有再往重了处置。
“奴才谢陛下!”
赵高听见这话,原本绷紧的脸终于松下来一些。
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刚才蒙毅把那番话抖出来时,他真的怕极了。
这事说大可以很大,说小也能很小,全看陛下怎么想。
如今嬴政只是罚他一年俸禄,这已经算是轻得不能再轻。
赵高连连叩头,表面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
可低下头时,他眼底却掠过一抹阴毒。
今天在这大殿上,他丢尽了脸。
而这一切,都是拜扶苏和蒙毅所赐。
等将来胡亥坐上大秦的皇位,他绝不会放过扶苏,也绝不会放过蒙毅。
甚至整个蒙家,他都要一并清算。
今天这份屈辱,他会记一辈子。
胡亥听见父皇只是罚了赵高一年俸禄,顿时也松了口气。
还好。
事情总算没坏到最糟。
他转头看了看扶苏,又扫了一眼蒙毅,眼神里多了几分压不住的怨恨。
若不是扶苏带兵去玉风县抄了乡绅的家,老师又怎么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跪在地上求饶?
更让胡亥恼火的是,他还因此少了一个大财源。
那乡绅每年上贡的钱财,可不是小数。
现在全没了。
想到这些,胡亥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
这个仇,他一定得报。
蒙毅站在一旁,听着嬴政的处置,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遗憾。
他原本还想着,陛下就算不至于直接砍了赵高,至少也该给个更重的惩罚。
谁知道,到头来竟只是罚俸一年。
不过细想下来,这也不算全无收获。
至少今天,赵高在陛下面前,算是露出了一点真面目。
扶苏唇角则只是轻轻扬了扬。
这个结果,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昨夜回府后,他特意去见了林玄。
谈话间,他提到了那个乡绅自称是赵高干儿子的事。
扶苏还专门请教过,能否借此把赵高一并拖下水,让父皇狠狠治罪。
结果林玄当时就说得很明白。
嬴政对赵高积年信任极深,不会只凭一人之言就重罚他。
更何况,根本没有实证,能够坐实赵高和那乡绅之间的干亲关系。
没有铁证,嬴政不可能真正下死手。
而眼下父皇的处置,果然和林玄分析得分毫不差。
扶苏心里对林玄,也越发敬服了。
“兄长昨日查抄恶霸乡绅,为百姓除害,胡亥心里也是佩服的。”
“兄长献给父皇的十几箱金银珠宝,看着的确不少。”
“只是对空虚的国库而言,终究还是杯水车薪。”
“昨日兄长不是还说,今日会拿出解决国库空虚的办法么?”
“兄长的办法,不会就是这十几箱珠宝吧?”
胡亥重新露出笑容,看向扶苏,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夸人,可字字都在逼问。
刚才扶苏让赵高在父皇和大臣面前出了那么大的丑。
现在,他自然也要把这个脸面找回来。
而今天最好的突破口,就是国库空虚一事。
他倒要看看,扶苏怎么答。
光靠十几箱金银珠宝,根本不够填国库。
殿中文武听到胡亥这话,也纷纷回过神来。
对啊。
今日可不只是看扶苏献财抄家。
更重要的,是扶苏昨天亲口答应过,要在今天说出解决国库空虚的办法。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又齐刷刷落到扶苏身上。
蒙毅听得心头一沉。
刚才光顾着看赵高狼狈,连最要紧的事都差点忘了。
今天,扶苏必须向陛下交代那个办法。
淳于越这时心里也松快了些。
方才扶苏连着出风头,确实让他心里有点发凉。
若陛下继续这样重视扶苏,自己以后再想拿捏扶苏,可就难了。
但现在,局面还没彻底定死。
他不信扶苏真能说出解决国库空虚的办法。
赵高抬头瞥了一眼胡亥,心里也生出几分满意。
这个学生,关键时候还是有点用的。
只要把这件事重新拉回来,陛下的目光就还会盯在扶苏身上。
“胡亥倒是提醒了朕。”
“扶苏,你昨日说过,今日会把解决国库空虚的办法告诉朕。”
“如今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来。”
嬴政看向扶苏,语气比先前柔和了不少。
说到底,扶苏今日带来了十几箱金银珠宝,还顺手铲掉一个鱼肉百姓的恶霸。
光凭这些,嬴政就已经很满意了。
至于那个“解决国库空虚的办法”,只要别太离谱,他其实都未必会真的发怒。
“十八弟方才那句话,倒也不全对。”
“这十几箱珠宝,确实填不满国库。”
“可若不是十几箱,而是几百箱,甚至更多呢?”
“十八弟觉得,那样能不能解决大秦国库空虚的问题?”
扶苏看着胡亥,唇边微微一勾,反问了一句。
此话一出,满殿皆是一愣。
几百箱?
甚至更多?
这话听着简直像是在说梦话。
众人脑子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这么多金银珠宝,上哪去弄?
“兄长既然说得这样笃定,想来是真有本事弄来几百箱,乃至更多的财物。”
“既如此,不如兄长就当着父皇和群臣的面,说说看。”
“你打算怎么做到?”
胡亥眼神一闪,顺势追问,显然不打算给扶苏留半点回旋的余地。
扶苏根本没再理会胡亥那点小心思,转而看向嬴政,拱手说道:
“禀父皇。”
“儿臣昨日在玉风县那恶霸乡绅府中,抄出了十几箱金银珠宝。”
“此外,还有大量良田。”
“区区一个乡绅,便能积攒出这般家业。”
“由此可见,大秦境内像他这样手握无数田产、家资丰厚的乡绅贵族,绝不在少数。”
“而这些乡绅贵族占着大量良田,每年所缴税赋,却仍与寻常百姓差不多。”
“这样的制度,已不适合如今的大秦。”
“儿臣以为,父皇可派兵前往各地乡绅贵族家中。”
“命他们将过去拖欠至今的田赋,一并补齐。”
“只要这笔税赋全数征收上来,别说几百箱金银珠宝,就是更多,也绝不是难事。”
“国库空虚,自然可解。”
“而从今往后,这些乡绅贵族再按照实际所占田地足额纳税,大秦国库便不会再轻易空虚。”
扶苏话音落下,整座大殿瞬间安静得近乎诡异。
在场大臣一个个都听傻了。
谁也没想到,扶苏竟然会把主意直接打到那些乡绅贵族头上。
说白了,就是让他们把以前欠下的税,全都补回来。
若真能收上来,国库的确能缓一大口气。
可问题是——谁会愿意乖乖吐钱?
更何况,这些乡绅贵族能有今天这样的身家和田地,背后往往都和朝中不少大臣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若没人在后头护着,他们哪可能把地占到这种程度?
“禀陛下!”
“扶苏公子这番提议,在臣看来,简直荒谬至极!”
淳于越几乎是立刻站了出来,脸色都有些发白,朝嬴政拱手道。
刚才扶苏那番话,简直像一刀直接捅进了他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