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刚投向嬴政时,确实是一腔热血。
征讨六国那些年,也的确立下大功。
可后来,地位越高,人也慢慢变了。
正因如此,才会在历史里走出那一步错棋,最后被赵高利用,留下千古骂名。
扶苏听完,缓缓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林玄说得有理。
如今的李斯,的确已不是单纯的能臣。
“既然如此,林玄兄心里,可有更合适的人选?”
林玄唇角微扬。
“当然有。”
“要做主监考官,不光要有真本事。”
“还得没什么势力,也没什么背景。”
“这样的人,才能不偏不倚。”
“我心里,倒真有一人。”
“此人名叫萧何。”
“由他来做主监考官,再合适不过。”
“有他在,必能公平替大秦筛出真正的人才。”
“而这些人才,也更不容易被世家轻易干扰。”
“大秦若能得此人,必有大用。”
林玄说起萧何时,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笃定。
扶苏却怔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朝堂上下,他想了一圈,也没想出有哪个大臣叫这个。
“林玄兄,这位萧何,如今在朝中任何职?”
扶苏忍不住问。
“公子没听过他,很正常。”
“不只是公子,便是陛下和朝中大臣,多半也都不认识他。”
“他如今,不过只是沛县一名主吏。”
“官不大。”
“可本事,却一点不小。”
“只是一直没机会施展而已。”
“一旦给了他舞台,他的能力,足以让大秦更上一层楼。”
“在我看来,如今朝中文臣,无一人能和他相提并论。”
林玄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十足的自信。
扶苏一时听得有些发愣。
这些天,他很少听到林玄这样高评价一个人。
更别说,这人竟只是个县里的小吏。
扶苏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点不服。
刚才林玄的话,等于是在说,连李斯都比不上萧何。
这在他看来,实在有些太高了。
“林玄兄,这话扶苏不敢全然认同。”
“朝堂上的确有许多无能之辈。”
“可有能力的文臣,也不是没有。”
“就拿丞相李斯来说,他辅佐父皇灭六国,名声满天下。”
“难道连李斯,也比不过你说的这个萧何?”
林玄看了他一眼,倒也不恼。
他知道,扶苏只是单纯不服。
“李斯当然厉害。”
“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可现在的李斯,已经没了当年的那股锐气。”
“即便是征讨六国时的李斯,在我看来,也仍旧要比萧何差上一筹。”
“萧何的本事,不只是会出谋划策。”
“他更能替陛下把整个大秦理得更稳,更顺,也更能让百姓安居。”
这番评价,比方才还高。
扶苏听得心里震动不小。
“公子若不信,等萧何来了咸阳,真正做起事来,你自然就会明白。”
林玄神色从容,话里却满是把握。
扶苏盯着林玄看了片刻,终于彻底收起了那点怀疑。
这些天,林玄从未说过大话。
既然他敢这样夸,那萧何就一定有过人之处。
“好。”
“今日我便派人去沛县,请萧何来咸阳。”
扶苏当即下了决定。
林玄却又补了一句。
“萧何虽只是沛县主吏,可此人心气不低。”
“公子派去的人,一定要对他礼数周全,不可有半点轻慢。”
“否则,他未必肯来。”
“我也会亲自写一封信。”
“公子让去请他的人,一并带上。”
林玄说这话时,神色明显认真了许多。
在他看来,扶苏手底下可用的人还是太少。
眼下真正能帮到扶苏的,除了蒙毅,几乎就剩他一个。
若萧何能来,许多事都能好做得多。
“林玄兄放心,我知道怎么安排。”
扶苏也严肃起来。
他素来重人才。
府上以前那些门客,他都一向礼遇。
如今既然连林玄都把萧何夸到了这个份上,他又怎敢怠慢。
“林玄兄,若萧何来了咸阳。”
“我是不是就可以向父皇禀明,正式推行科举制度了?”
扶苏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林玄却笑着摇头。
“公子先别急。”
“凡事都得一步一步来。”
“陛下近来虽对公子改观许多,可朝中不少大臣,对公子已经颇有不满。”
“乡绅这件事,已经让他们记恨在心。”
“这个时候,公子若再立刻提科举制度,无异于火上浇油。”
“逼得太紧,他们说不定会做出对公子不利的事。”
扶苏听到这话,脸上的激动慢慢收了起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确实有些太急了。
“林玄兄说得在理。”
“那依你看,我该等到什么时候,再向父皇提此事?”
“国库空虚这事,既然已经开始办了,就先等蒙毅将军把事情办稳。”
“先让国库这口气缓过来。”
“再把告示贴遍大秦,让百姓都知道陛下的新决策。”
“等百姓亲眼看见,那些作恶多端的乡绅被收税、被整治,自然会对陛下更多几分信服。”
“到那时,若再由陛下发布告示,开设科举,招揽天下有学之士。”
“外面的读书人,也会更相信陛下是真有诚意要用他们。”
“如此一来,他们才愿意积极参加。”
“这,才是在为科举制度打底子。”
林玄说到这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笑意。
扶苏听完,眼睛又亮了起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林玄之前为何一定要让他劝父皇张贴告示。
原来这告示,不光是写给百姓看的。
也是写给天下人才看的。
它是在先替大秦立一份信用。
“林玄兄果然想得深远。”
“先解决国库,再稳民心,接着才能提科举。”
“这样一环扣一环,到时阻力自然更小。”
扶苏越想越觉得佩服。
可林玄却仍未停下。
“解决国库问题后,公子确实可以向陛下提科举。”
“但若只是这样,朝中那些大臣还是会拼命反对。”
“所以,还得再加一道手段。”
扶苏听得认真,下意识坐得更直。
“朝中那些即将退下来的老臣,不是都想着把官位留给自家长子吗?”
“公子可先向陛下提议。”
“他们家中无论是嫡长子,还是庶子,都有资格竞争那个位置。”
“不是必须由长子继承。”
“一旦真有庶子上位,那些老臣在朝中的影响力,就会被削弱。”
“毕竟庶子从小受的培养,本就未必和长子一样。”
“而且许多人心里,对家中长子本就有怨。”
“若他们得了官位,未必还会继续和原先那一套抱成一团。”
“如此一来,朝中许多世家之间的铁板一块,就会慢慢裂开。”
“等这一步做好了,公子再提科举制度,遇到的阻力,就会小很多。”
林玄说这些话时,眼里掠过一丝冷意。
大秦这些年一路强盛,靠的是先王与始皇的铁血和远见。
可朝堂上那些世家传承的旧势力,如今也确实成了拦路石。
林玄的法子,说白了,就是先从他们内部打开口子。
先让他们自己不再一条心。
再用科举,给这份垄断来上一记狠的。
扶苏听完之后,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
他在脑子里把这几步连起来一想,顿时只觉得豁然开朗。
“妙啊!”
“这当真是妙计!”
“林玄兄,你这些法子,根本不是一招一式,而是环环相扣的连环计!”
“先用告示,让百姓和天下读书人都信父皇。”
“再用官位继承之争,慢慢削弱这些大臣的影响力。”
“等到他们的力量被分散了,再推出科举制度。”
“到那时候,他们就算想反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抱成一团。”
扶苏说得越快,语气越兴奋。
眼里那种敬佩,几乎已经不加掩饰。
林玄只是笑了笑。
“朝中这些大臣,在大秦经营多年,影响力极深。”
“哪怕是陛下,许多事真要做起来,也不是一点阻碍都没有。”
“所以,想动他们,就不能只靠蛮力。”
“只能一点点削。”
“等他们的手没那么长了,陛下要做事,自然就轻松得多。”
“而将来公子若真继位,也会比现在容易很多。”
林玄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也带着几分期待。
他对扶苏,是真的满意。
扶苏不是完人。
他身上毛病不少。
可有一点太难得了。
他是真的心里装着百姓。
单凭这一点,只要把其他短板补上,未来就有资格做一个好皇帝。
扶苏听着这番话,心里却忽然涌上来许多复杂的情绪。
前些日子,他在朝堂上频频顶撞父皇。
惹得父皇不喜。
府上那些从前围着他转的门客,也几乎走了个干净。
有人去投了别的权贵。
有人干脆转投胡亥。
唯独林玄,始终没有离开。
不但没离开,还在他最难的时候,一点点把他从过去那个愚直的样子里拉了出来。
如今父皇对他改观,朝中风向开始转变,全是因为林玄。
可林玄从头到尾,几乎什么都没向他索取过。
不像淳于越。
那个名义上的老师,这些年从他这里要过的东西,暗地里求过他办的事,并不少。
可这些,在林玄身上从未发生。
想到这里,扶苏只觉得心里一阵发热。
他看着对面神情从容、端着酒盏的林玄,忽然下定了决心。
“林玄兄。”
“这几日,你对扶苏的教导,叫我真正看清了自己过去有多愚蠢。”
“若没有你,也就没有今日的我。”
“这一箱金银珠宝,在扶苏看来,远远配不上你的恩情。”
“所以,自今日起,我想请林玄兄做我的老师。”
“从今往后,我必以师礼待你。”
“老师,请受学生扶苏一拜!”
扶苏说完,整个人站了起来。
朝着林玄,郑重其事行了一个弟子礼。
那礼行得极稳,也极重。
林玄都被他这一下弄得愣住了。
他是真没想到,扶苏竟会突然走到这一步。
他帮扶苏,一方面是为了系统。
可另一方面,也的确是欣赏这个人。
过了一会儿,林玄才回过神,把人扶住。
“公子言重了。”
“我助公子,不过是因为公子心里装着百姓。”
“我也只是想让大秦变得更好而已。”
“至于老师这件事,倒不必如此。”
他本想推掉。
可扶苏却再次弯下腰,语气坚定得几乎没有余地。
“老师若不答应。”
“扶苏便一直保持这个动作,直到老师点头为止。”
林玄看着他,无奈地笑了。
他太清楚扶苏的性子了。
这人一旦执拗起来,说得出,就真做得出。
只是林玄心里也有自己的顾虑。
“公子这几日在朝堂上的变化,其他大臣不可能看不出来。”
“他们迟早会怀疑,公子背后有人指点。”
“眼下还可以借蒙毅挡一挡。”
“但总有一天,我的存在会瞒不住。”
“等他们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只怕会想尽办法除掉我。”
“若我真成了公子的老师,将来,或许还会连累公子。”
“即便如此,公子还执意要我做你的老师?”
林玄把话说得很直白。
这不是吓人,而是事实。
如今的他,力量还太弱。
以一人之身去碰朝堂那群老狐狸,若太早暴露,的确危险。
扶苏听完,身子微微一颤。
他沉默了片刻。
随后抬起头,目光异常认真。
“若没有老师的教导,就没有今日的扶苏。”
“老师不仅是扶苏的恩人,也是大秦的恩人。”
“若将来真有一日,老师身份暴露,朝中那些大臣想要对付老师,甚至使出下作手段。”
“那学生,必护老师到底。”
“哪怕因此与他们为敌,我也绝不后悔。”
“为了老师,扶苏什么都敢做。”
“谁若想害老师,先得过我这一关。”
这番话,扶苏说得极重。
连神色都沉了下来。
不是一时冲动的漂亮话。
而是真的下了决心。
林玄看着他,心里也有些触动。
若换成别人说这话,他未必信。
可说话的人是扶苏。
他信。
“公子既有这份诚意,我若再推,反倒对不住你这番心意了。”
“好。”
“从今日起,我林玄,便做公子的老师。”
“往后,我自会尽我所能,助公子成事。”
林玄终于点了头。
扶苏听见这句话,脸上压不住地露出喜色。
那种高兴,是从眼里直接漫出来的。
“老师,我敬你一杯!”
他赶忙倒了两杯酒。
自己先端起一杯,一仰头便喝了个干净。
林玄看着他,也笑着把酒喝下。
从这一刻开始,他的身份便不再只是一个门客了。
而是扶苏真正认下的老师。
这意味着,他往后就不只是出几个主意那么简单。
他要替扶苏,扫平更多看得见和看不见的障碍。
酒意微微上来,花园中的风也更柔了几分。
扶苏放下酒盏后,神色又渐渐认真起来。
“老师,父皇已经把征收乡绅赋税一事,交给了蒙毅将军。”
“但那些乡绅贵族一个个都奸滑得很。”
“学生有些担心,蒙毅将军未必能把这事办得顺利。”
林玄闻言,倒是不紧不慢地抿了口酒。
“公子不必担心。”
“蒙毅将军是什么人?”
“那可是蒙氏一族出来的将领,见过的大场面太多了。”
“收拾几个乡绅贵族,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只要手段够硬,这些人迟早会乖乖把亏欠的税全吐出来。”
扶苏听了,也慢慢安心下来。
“既然老师这么说,那学生便放心了。”
与此同时,咸阳城外。
大道之上尘土飞扬。
蒙毅身披甲胄,腰佩宝剑,骑在高头战马之上,冲在最前。
他身后,是数百名骑兵。
个个身材雄壮,手持长枪,神色冷硬。
战马奔行时,铁蹄踏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禀将军,前方就是蓝丰县!”
一名骑兵策马赶上前来,抬手指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池轮廓。
蒙毅顺着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今日朝堂上,扶苏公子的提议得了陛下首肯。
而这趟征收乡绅赋税的差事,也落到了他头上。
退朝之后,他便立刻拿着兵符赶去咸阳军营。
随后把大军拆成了一百多个小队。
每个小队都有数百士兵,由主将各自带领,奔赴不同地方。
蒙毅亲自把陛下的命令一一下达。
让他们前往各自负责的区域,向乡绅贵族追缴多年亏欠的赋税。
他太清楚,这件事有多重要。
一来,是为了填补国库。
二来,也是为了替扶苏立稳这一功。
毕竟,这法子是扶苏向陛下提出来的。
蒙毅既然支持扶苏,自然要把这件事做到最好。
为了防止有人抗命,蒙毅甚至提前下了重令。
若有乡绅贵族拒不交税,负隅顽抗。
那便该杀的杀,该抄的抄,绝不姑息。
他心里明白得很。
这些人能聚起那么大的家财,没几个手是干净的。
愿意老实交钱,或许还能保条命。
若还敢顽抗,那就是自己找死。
很快,队伍入了蓝丰县。
守城士兵一看这阵仗,顿时都紧张起来。
一个个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有人赶紧转身往县衙跑,去报信给县令。
县城街道上,不少百姓也被惊动了。
只见长街之上,铁骑压过,甲胄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马蹄声轰隆隆地滚过去,震得人心里发慌。
路边卖货的小贩急忙收拾摊子躲到一旁。
行人也纷纷贴着墙根让路。
“怎么来了这么多骑兵?”
“不会是要打仗了吧?”
“这些人看着杀气腾腾的,难不成是冲着刘乡绅去的?”
“刘乡绅?你可别乱说。”
“人家可是淳于越的远房亲戚,平日连县令都不敢得罪他。”
“我看这些骑兵,未必真敢去招惹他。”
“若真是去找他的麻烦就好了。”
“这姓刘的平时在县里横行霸道,欺压百姓,谁不恨他?”
“嘘,小点声!”
“让刘乡绅的人听到了,你脑袋都未必保得住!”
街边百姓压低声音,小声议论着。
眼里有好奇,也有紧张。
还有人,藏着一点说不出口的期待。
忽然,有人像是看出了方向,眼睛一下睁大。
“等等!”
“这些骑兵去的方向,好像真是刘乡绅府邸那边!”
“不会吧?”
“快,快跟去看看!”
一听这话,附近几个人顿时都耐不住了。
他们不敢离得太近,只能隔着一段距离,小跑着跟在后头。
想看看今天到底要出什么大事。
蒙毅领着骑兵,一路穿过街道。
很快,就停在了一座极大的府邸前。
那府邸在县城里显得极其扎眼。
高门深院,朱漆大门,院墙修得又高又厚,门前石阶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