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永祥懊恼刚才的冲动举动,给自己带来更大的麻烦。
不就是被人搜了一回身子吗?不就是被人骂了一句国骂吗?想开了,这又能够怎么样?
把这些个家伙当作发情的女人,不就完事了吗?把这家伙的嘴当作屁股,是骂他们自己的老娘,不也就完事了吗?
凡永祥啊凡永祥,从现在起,你一定不要把自己当个人。一定要能伸能屈,龙门能跳、狗洞能钻。要像韩信那样,坦然接受那胯下之辱。
虭螂捂着裤裆蹲在地上,等了一支烟的功夫,才缓过气来,夹僚死白的面孔,慢慢地开始转色泛红。
矮冬瓜见没有什么大碍,笑骂了一句,把虭螂搀到一旁椅子边坐下:
“挨了这小子一脚,不会影响你打高射炮吧?”
“从这一脚来看,这个小子还真有点船家人的腿脚功夫。你不晓得,这个家伙脚头重得不得了。差点让老子坏了子孙根。”
“头儿,我这一脚不能够白挨。待一会儿等我彻底缓过劲来,让我好好收拾他,非剥了他一层皮才行。”
虭螂坐在椅子上,拉下裤子,查看伤情。见没有大碍,心里放下了紧张。
“你先坐在这里歇歇,接接力,看我怎样收拾这个小兔崽子。”
矮冬瓜见自己的人吃了亏,觉得不能够便宜了凡永祥。
他要和凡永祥玩一个游戏。
这个游戏的名字,他们纠察队里人称“万里长征”。
矮冬瓜对凡永祥说:
“曹二橹,你要是赢了这个游戏,我立马放你走人;你要是输了,你得在这个屋子里,一圈一圈地爬。爬一圈,算一里。什么时候爬够一万圈,什么时候放你出门。”
光爬,还不能让人解气,还得加点能够让这个小子消脾气、灭威风的玩意儿。
他心里一边盘算着,一边拖过一张椅子,靠着墙边的一扇窗户下放下。
“上去。人站直了,不许动。”
矮子矮,一肚子拐。
凡永祥看出了这个家伙不怀好意,所以赖在地上,死活不肯站到椅子上。他晓得站上去,准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你不肯上,我有办法让你乖乖地上。
矮冬瓜走到凡永祥身后,拎起他背后手臂上反铐的手铐,用力朝上一提,疼得凡永祥立即失声大叫,瘫倒在地上,两只手臂像断了一样。
“晓得吊飞机的滋味吗?”矮冬瓜说,“站不站到椅子上?不站?再来一个吊飞机。”
凡永祥见他又要反提手铐,忙乖乖地朝那把椅子挪动脚步。落在脚面上的裤子妨碍走路。
“脱了!轻装上阵!”
矮冬瓜捡起扔在地上的皮带,朝凡永祥屁股上抽去。
屁股上顿时火辣辣的。凡永祥想:那里的伤刚好。如果哪里再受伤,走不了,自己还怎么逃?
他不想挨第二下皮带抽打,连忙用两只脚,把脚面上的裤子扯掉。
战战兢兢的站到那张椅子上。
“虭螂,你人高手长的,帮我把这个家伙的手铐挂到老虎窗的窗扣上。等一歇,看我是怎么让他在椅子上跳白毛女。”
矮冬瓜原本想说“跳芭蕾舞”,可一时记不起这个洋名怎么说。心里晓得,就是那种踮着脚尖跳的舞。
他看过样板戏电影《白毛女》,里面的男男女女就是踮着脚尖跳舞的。
给人上铐是有学问的,里面有不少讲究。
这种双手举过头顶被吊的刑罚,叫“鸭儿浮水”。
那种双手在背后上下交叉被铐吊的,叫“苏秦背剑”。
如果双手背后铐在后腰处被吊起来的,叫“金鸡独立”。
总之,不同的吊法有着不同的名称和功能。最为关键的是,到底用哪些刑具刑罚,要看对象是在什么样的现场环境。
如在河边、岸边只有一棵柳树,那就选用“金鸡独立”:把人铐上,吊在树干上,垂着的双臂吊着垂着的身体,双脚离地悬在河面上——不用三分钟,被吊的人准定招供投降。
这些人用的这些手段,不少是从外面学来的。他们有一个理论:只要敌人惧怕的,我们就要大胆地用。在用的过程中,还要不断发明我们审讯的独门秘诀。
现在,他给凡永祥上了个“鸭儿浮水”的刑法。
手臂被反吊在气窗勾子上的凡永祥,为了不让自己身体下坠时手臂牵引产生剧痛,拼命地踮起脚尖,用力支撑着整个前倾的身子,活像一个芭蕾舞演员在跳脚尖舞。
要不是赶上运动的年月,凡永祥是不晓得世上还有男人女人,跳这种踮脚尖的舞。
仙女庙的那些民间舞,他见过不少。最喜欢的还是头上顶一只荷花缸,把头与肩上藏在里面,然后在裸露的胸口和肚皮处,画上人脸上的五官。”
“两处黑黑浓浓的乳晕,是一对天然的圆圆大眼睛,再在乳晕上面画上两道黑杠杆,算作眉毛;心门口处画上一个鼻子;肚脐眼处是画嘴的地方。”
要想区别出男女,也不是难事。
男人的眉毛画得粗短些,像把刀。女人的眉毛画得又长又细,像月牙儿。
鼻子,男人就画成外国人那种大鼻子。女人的鼻子画成与麻将牌大小。
特别是嘴,得用红色油彩画。
男人的嘴可以画得大大的,嘴角是平的,把整个肚皮都占满,还要画上几根黑胡须。给人张着血盆大口的感觉。
女人的嘴要画成樱桃小口。充分利用肚脐眼,只须在两旁画上往上翘的嘴角即可。
然后,再把上衣穿在胯部。表示男性的大头娃穿深色衣裳:表示女性的大头娃穿花衣裳。
随着唢呐声起,扭动着腰,鼓动着肚皮,一个大头娃娃就活灵活现地展现在人们眼前。
这种民间舞,是从古代一种傩舞演变而来的。都是由男性跳的。凡永祥跳过这种舞。
头一次见识芭蕾舞,是在一部外国电影里:王子与天鹅在优美的旋律中,男男女女踮着脚尖搂搂抱抱;上身脱得光光的,下身穿得紧巴巴的。
为了反复看这个画面,凡永祥和孙红一个晚上连看了两遍这部电影。
他喜欢那个王子的扮相,希望自己也是个王子,生活在童话世界里。
没有想到今天,自己真的变成了王子:一个不走运的王子,在椅子上跳起了芭蕾舞。
没有音乐,没有欢乐,没有激情,唯有难堪和痛苦。
虭螂咽不下被人踢了一脚的这口气。
他找来一只洗脸盆,往里面倒了大半盆冷水,垛在凡永祥的后背上:
“你会踢?我让你踢。小子,你要是把水给弄洒了,我给你吃皮带,把你的屁股当嘴巴抽。”
“大哥,你饶了我吧。我有罪,我不该踢你。你放下我,想踢我多少下就多少下,想踢回哪个地方就踢回哪个地方。”
凡永祥求饶地说。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些年来忍受了这么多的痛苦,为了什么?还不是期盼活下去。
他觉得只要能够活下去,怎么样都可以。他现在不需要什么脸面不脸面的,他需要的是生存下去,是在生存中种植自己心中的希冀。
他不甘心自己的生活,仅此而已。
“晚啦。”虭螂说着,拉开办公室的一只抽屉,从里面找出一只大号的铁夹子,往凡永祥那里一夹:
“看你以后还敢张狂不张狂。”
冰冷的铁夹子像小孩子的嘴,咬得那里生疼。
凡永祥扭动着腰肢,好似唯有这样才能逃避铁夹子,带来的阵阵疼痛。那个疼,是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他两只脚尖不停地在椅子立面上倒腾,企图用力量支点的变化,减轻吊着的手臂传递而来的阵阵钻心的痛。
男人收拾男人,是能够吊足人的胃口的,有一种砸锅卖铁的痛快。
矮冬瓜见虭螂玩的这一招,花样新鲜刺激,忙说:
“到底是多吃了几斤盐,老兄不愧是玩角子,水平就是比我高。虭螂,你说人家跳脚尖舞的,是不是都是这样训练出来的?”
被人这么一捧,虭螂浑身兴奋不已。他对矮冬瓜说:
“你小子不是成天吹牛皮,说你眼力最好吗?我现在倒要考考你。你说这个姓曹的小子,像不像个常年走水的人?是不是个童男子?”
矮冬瓜平时闲话连篇,讲起腿裆子里的事,绘声绘色、头头是道,所以被纠察队里的人封了一个“妇女队长”的雅号。
现在见同伴要考他眼力,自然不肯放弃这个卖弄的机会。他从凡永祥左边看到右边,蹲下身子,看了看那两个腿肚子和一双脚,啐了一口唾沫。
“肯定不是弄船的人,也不是一个原装货。虭螂,和你那个萝卜干子一个样,早成了……”
“不要说我,你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虭螂说着走到凡永祥的行李旁,拿起那只手绢包,“这个缴公了,算是赔偿老子受伤的药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