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凡永祥紧咬牙关,企图通过脚掌全力支撑身子,得以缓解臂膀的疼痛。
被人铐着的双手高高的反吊在窗户上,动弹不得。唯有两条腿两只脚还可以挺着、踮着。如果腿一打软,脚跟一着椅子上,两条手臂就像被人砍上了一刀。
还有后背上的那盆水,越来越沉重。压得让凡永祥喘不过气来。
他低垂着头,拱平着背,生怕打翻背上的那盆水。不知道又要遭到什么刑罚的严惩?
矮冬瓜用手挑起凡永祥低垂的头:
“你小子要是能再挺半个小时,我就放你下来。”
说完,他朝虭螂扑去,要抢回那个手绢口袋:
“你别被窝里放屁独响(享)!这个钱,你得跟我二一添作五,平分。”
“你们别争了。钱和粮票全部给你们,只要把我放下来就行。我吃不消了,受不了了,两只手臂和十个脚趾头都要断了。”
此时的凡永祥,早已汗流浃背,腰酸臂痛,两条大腿的肌肉在不停地颤抖。
他感到自己的手臂与脚趾头都不是自己的了,快要断了,越来越支撑不住下沉的身体了。
他现在不想让自己的身体残疾。他还想为了生存,逃往天涯海角。
矮冬瓜说:
“你这个人脾气太糙了。让你不吃点苦头,是教会你做人。等把你小子的筋抻长了,你才懂得如何下跪求人。”
他从凡永祥那只小布口袋里抽出两张十块的钞票:
“拿你二十块钱,买包香烟和吃的回来,然后再接着跟你小子玩游戏。这钱算你请客。”
“大哥,你行行好!这钱算我请客,我认输还不行吗?你看我手臂膀都发紫了,脚趾头都要踮断了。求求两位大哥行行好,快点把我放下来。”
凡永祥感觉自己越来越不行了,两只反悬的手臂已经断了。那个疼痛已经让他的意识处于崩溃。
矮冬瓜对凡永祥说:
“你不是会跑?会踢吗?等你跑不动了、踢不动了,我再放你下来。你脚尖舞跳得又不好看,什么时候跳得让我满意了,我们结束游戏。”
他用皮带朝凡永祥的两条小腿上一边一下的抽着。
凡永祥被抽到的小腿,为了躲避,就会抬起,这样一抬一落,好似踩着音乐点子在跳舞。
“头儿,你手里的皮带要用力抽,他才能跳高点!跳快些!这样的脚尖舞,才跳得好看嘛!”
“你怎么晓得我没用力?你来接着抽!”
说着用手指弹着手中的钞票:
“虭螂,盯住钟点,再过半个小时就放人。我出去一下,有了这小子的进贡,晚上值夜班有事做了,咱兄弟俩喝老酒,玩游戏。”
“说好了,今晚一人半斤白酒,多了不喝。下酒菜,我想吃猪口条,再加一个皮打皮。”
猪口条是指猪舌头;皮打皮是指猪尾巴。
虭螂说着,趁矮冬瓜不注意,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钱包:
“你人胖,走不动路,还是我去买吃的喝的,用买包香烟。顺带便帮你嫂子买刀草纸,她身上那个东西要来了。”
“你倒蛮会假公济私的吗?等一歇再顺便替我买包香瓜子回来。”
据说男人多吃这个东西,对那个地方有好处。
刚才在车站,追捕凡永祥时,矮冬瓜花了不少体力。现在让虭螂这么一说,还真觉得两条大腿挪不动了,在发胀发酸。
一想到虭螂下了班回家,还有家里的热汤热水等着,矮冬瓜心里不由地空荡起来。
男人要是想风流,就得孤身单影、无牵无挂,没有人管得了你的心、管得了你的身。可这毕竟是有一顿没一顿的,吃了上顿找下顿的事。
有了老婆,按钟点上班,没饥没渴的,多好啊。
“虭螂,钱要是还有得多,你再帮嫂子买点零食,晚上回家好好孝敬她。女人是喜欢被人哄骗的。”
“还是你这个当兄弟的有点良心。将来哪个女人跟了你,福是一定不会少享的。”
出门时,虭螂上下打量了一下半死不活的凡永祥。
他觉得,这个被铐的男人像条冬眠的蛇:你看他嘴上求饶,可眼底里藏的却是仇恨的冷光。
他不放心地对矮冬瓜说:
“头儿,等会儿你一个人能够弄得妥他吗?要不,等我回来再搞?这个家伙像头豹子,别不当心被他反咬一口。”
矮冬瓜说:
“不就是松个手铐子吗?这个事都不会干,我不是成了呆鸟了嘛?还当你们的什么小队长?”
虭螂晓得,自己这个搭档,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矮冬瓜,等我回来马上开始玩‘万里长征’。差不多结束时,我们也到点下班了。交了班,我好早点回家去。和这个姓曹的没得弄头。”
胖人爱睡。
虭螂前脚走,矮冬瓜屁股沾在椅子上没有一分钟,鼾声就响了起来,人已经到了爪哇国去了。
此刻的凡永祥感到天昏地暗,浑身的血直往脑门子里冲,两眼冒金花。踮起的脚趾头已经僵硬,毫无知觉。
他咬着牙,心里默数着:一、二、三、四……
希望时间的脚步飞跑起来。他不想玩那个所谓的“万里长征”。这帮狗都不日的家伙,怎么会想得出这么邪门的整人法子?
凡永祥感到坚持不住了。见屋子里只剩下矮冬瓜一个人,于是求饶:
“大哥,刚才我踢了那位兄弟,是我的罪过,我认罪。大哥,我不是坏人,有介绍信哩。快放我下来吧。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话还没有说完,凡永祥腿一软,脚跟落在椅子上,身子往下一沉,反吊的手臂往上一冲,夹肢窝的两个关节像被人拧了下来。
他疼得大叫一声,背上的水盆晃出来的水,顺着身体流到大腿,又从大腿流到椅子上。
“放我下来!我要撒尿!放我下来!我要撒尿!”
鼾声大作的矮冬瓜没有反应。美梦使他不时的伸出舌头,舔着嘴唇,仿佛已经吃到了刀螂买来的猪尾巴。那个香,让他馋涎欲滴。
凡永祥忍不住了,水与尿搅合在一起,汇合成不大不小的水柱,射落在椅面上,溅起了高高的水花。
水花溅到闭着眼的矮冬瓜脸上。他用手一抹,睁开了眼睛:
“什么东西骚哄哄的?”
打瞌睡的矮冬瓜被惊醒了。见是凡永祥干的好事,幸灾乐祸地说:
“这么快就屁滚尿流啦?姓曹的小子,这一下,晓得强龙斗不过地头蛇了吧?”
见虭螂拿走了钱包,到现在都没回来,矮冬瓜想想觉得自己有点亏。也不知道那个小子跑到哪里充军去了。觉得不在姓曹的身上弄点东西,心里不舒服。
他翻了翻凡永祥随身的衣物,挑了一件海魂衫:
“这个老子要了。”
那是王兵头回在上海公出,首长临时批他三天回仙女庙探亲时,到白果村看望他,两人洗过光身子澡后,留下的海魂衫。
没洗过两回水。这些天他都舍不得穿,想留作友情的纪念。现在为了尽快结束这份洋罪,凡永祥说:
“全部给你,你想要哪件都行,求你赶快放我下来。”
矮冬瓜也不客气,又挑了两件半新的衣裳,嘴上说“不拿白不拿”。
衣服堆里那条蓝布肚兜,引起了矮冬瓜的兴趣。
他拎了起来,在自己胸门口上比了比,觉得有点滑稽。于是,把肚兜往凡永祥脖颈上一挂,觉得蛮有趣的。
“姓曹的,你要是肯说实话,我就放你下来。这劳什子,对你是有什么讲究的?”
“大哥,这个送给你。你拿回去,家里那位一看就明白。”
凡永祥觉得自己现在是丢人丢到家了。
像村里头过年时屠宰的小公猪,被人褪尽了毛,光溜溜的吊在树杈上,等着屠夫开膛破肚,清理下水。
他感到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近了。胆怯随之而来。身子不由自主地晃动着,背上的那盆水改随着晃动,从盆里溅了出来。
一滴一滴在脊梁背上聚集,汇成水流,一路淌向股沟,一路淌向低垂的脖颈。
矮冬瓜说:
“你小子倒蛮吃硬。前两天我们玩了一个小子,长得比你还结实,结果刚吊了十分钟就昏死过去了。”
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矮冬瓜觉得钱粮衣裳都拿了,人也捉弄过了,心一软,时间还未到,就把凡永祥从窗台上面放了下来。
他弯下腰,替瘫倒在地的凡永祥打开手铐,然后用脚踢着凡永祥的屁股:
“老老实实的呆在这里。你要是不老实,等虭螂回来,再上铐子收拾你。”
浑身疼痛的凡永祥,无力地躺在地上,闭着双眼。他现在羞于看见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更不想见到把自己当狗虐的可恶的两个家伙。
他试探着动弹腿脚。想把不运处地上的短裤头,用脚勾过来穿上。
诿冬瓜见凡永祥身子在动,企图直腰爬起。
“你再动,等会儿老子再把你吊起来。那个吊就不是吊手臂这么轻松了。”
“姓曹的,你听好了!你要不老实,就给你来个脚朝上,头朝下的倒栽葱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