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了半场雨,下到子时收了。
雨停之后,殿脊上的水还在往下滴。一滴,隔上三四息,又一滴,砸在阶前那口铜缸里,声音空空的,一声比一声清楚。
李渊睡不着。
榻是那张榻,褥是那床褥,帐子是白日里刚熏过的沉香。什么都没变。可李渊在上头翻了七八回,两条腿一会儿伸直一会儿蜷起,怎么摆都不对。
奇了。从今天起这天下跟朕没关系了,按理说该一觉睡到大天亮才对。前世离职那天晚上我也是这样。手续办完了,工牌交了,微信群退了,回到出租屋往床上一躺,脑子里全是白天没删干净的文件。
人这东西,绷久了,松不下来。
李渊索性坐起身,摸黑披了件单衣,趿上鞋走到窗边。窗棂上挂着水珠。李渊伸手把窗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月亮出来了,是下弦,缺了一半,颜色泛白。雨后的宫城看得格外清楚:太极殿的鸱吻黑黢黢一团,压在天上;再远一点是承天门的楼影,再远就看不见了。
风一进来,带着一股湿土和青苔的味儿。
李渊在窗边站了很久。
从六月初三夜里到今天,朕干了什么?
李渊自己在心里数。
初三夜里,朕召李世民入宫,把话说开了。
初四凌晨,禅位诏书出,玄武门没有一个人死。
初四早上,建成元吉的封王诏下去了,两个人从东宫齐王府里被叫醒,糊里糊涂磕了个头。
初七正午,玉玺交出去了。
后世史书上的东西,被朕用几天的时间给擦了。
李渊把手撑在窗台上。
木头是湿的,凉,凉气顺着掌心往上爬。
朕现在还记得初三夜里那一刻。
李世民站在殿下,头低着,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朕坐在上头,看着这个儿子的头顶,脑子里全是那句“太宗即位,杀建成、元吉”。
那时候朕有两条路。
一条是不说话。什么都不说,回去睡觉,第二天寅时玄武门开,尉迟敬德一箭把建成钉在马下,程咬金的兵冲进东宫,元吉在跑的路上被砍。然后大唐迎来贞观之治,二十三年,四海无事,史书上一片光。
另一条是说话。
朕说话了。
朕说:“建成元吉,朕要他们活着。”
就这九个字。
九个字。
李渊的手指在窗台上蜷了一下。
前世我写过一份方案,写了四十九页,改了十三版。汇报那天客户听了三十五分钟,最后说了四个字:再想想吧。
四十九页,抵不过人家四个字。
可朕这九个字,把两条人命从土里拔了出来。
一个字一条命都不止。按东宫齐王府两处的人头算,一个字相当于好多条人命。
这买卖做得值。
朕当时说得很稳。声音不抖,眼睛不眨,跟前世在客户面前报价一样,明明心里在打鼓,脸上一点看不出来。
李世民沉默了多久?
朕数过。二十七息。
那二十七息里,朕的后背湿透了。
朕在赌。
赌这个儿子还认这个爹,赌李世民还没走到那一步,赌李世民心里那点不忍还剩一口气。
赌输了会怎么样?李渊没往下想,想了也没用。
外头又是一滴水落进铜缸。
“咚。”
李渊被这一声惊得手抖了一下。
但是……
但是历史被改了。
这四个字压在心口上,比那方玉玺沉。
李渊转身,摸回榻边坐下,两只手撑着膝盖。
朕保住了好多条命,这一点朕不后悔。
可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加减法。
原本的剧本里,建成死了,元吉死了,李世民背着这口血锅登基,然后拼了命当一个好皇帝——因为非得当不可。不当好皇帝,那就是个杀兄逼父的乱臣贼子。
那口锅就是抽在李世民身上的鞭子。现在朕把锅拿走了,鞭子也拿走了,这小子还会不会那么拼?
朕不知道。
还有建成。
建成现在是息王了,活着。可一个活着的前太子,是什么?
是一面旗。
建成自己也许不想扛,可总有人想把这面旗重新插起来。东宫那帮旧人,魏征、王珪、薛万彻……这些人现在夹着尾巴,可尾巴不会永远夹着。
元吉更麻烦。那小子是真敢动手的。
朕这一手,是把一个已经拆掉引信的炸弹,重新装了回去,然后放在李世民的枕头底下。
朕图什么?
李渊在黑里坐了一会儿。
朕图的是不想看见自己的儿子杀自己的儿子。
就这一样。
朕前世没爹缘。父亲走得早,记事起家里就母亲一个。母亲临走那年朕在外地出差,等朕赶到医院,人已经推走了。
护士问朕:你是家属吧?
朕说是。
那护士说:签个字。
朕签完字才发现,那张纸上要填“与患者关系”,朕写的是“子”。
写完那个字,朕在走廊里蹲了一个小时。
从那天起朕就一个人。整整六年,过年就朕一个人,泡面加两个鸡蛋。
现在老天爷给了朕一大家子。二十二个儿子,十九个女儿,还有一堆孙子。
你让朕看着这一大家子互相砍?
朕做不到。
朕知道这不理智。朕知道从“大唐国祚”这个KpI来看,最优解是让那两个死掉,成本最低,收益最高。
可朕不是在做项目。
那是人。
李渊躺了下去。
帐子在头顶,白色的,被外头的月光照得有一层薄薄的光。帐顶四角缀着四只香囊,其中一只线松了,歪在那儿,风一动就晟一下。
李渊盯着那只歪香囊看。
明儿得让人重新系一下。
看,这就是退休人士的日常。以前朕躺在这儿想的是突厥的骑兵、河东的粮、关中的旱。现在朕想的是一只香囊歪了。
挺好。不后悔。就是心里空。空得像交完项目的第二天早上,闹钟没响,自己醒了,躺在床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李渊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早上出去走走。朕在这宫里憋了几天了,得看看外头的日头是什么样的。
去东市看看,去看看那些卖胡饼的、卖马的、卖波斯毯子的。史书上写贞观年间“商旅野次,无复盗贼”,朕倒要亲眼看看这会儿的长安是个什么光景。
顺便,找个馆子吃碗汤饼。
太上皇微服私访,多带感。
李渊翻了个身。半睡半醒之间,耳朵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不是雨滴。不是风。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贴着耳廓过去的,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说话,被风刮碎了,只剩最后两个字飘到跟前。
“不要……”
李渊猛地睁开眼,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心口撑得难受,单衣的前襟贴在胸上,湿的。
帐子还是那顶帐子。月光还是那道月光。帐顶那只歪了的香囊还在那儿晟。殿里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李渊撑起半边身子,往黑处看了很久。
“谁!”
没人应。
只有铜缸里又落进一滴水。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