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散后,李渊回到寝殿,第一件事是把冕服脱了。
三层脱到两层,两层脱到一层,最后连里衣都湿得能拧出水。李渊光着膀子往榻上一躺,两条腿架在凭几上,从脚底板一直舒坦到天灵盖。
侍女柳儿捧着一盆凉水进来,看见这场面,脚下一顿,头低下去。
“太上皇……”
“把水搁下。”
“奴婢伺候您擦洗。”
“不用。”李渊摆手,“放那儿,你出去。”
柳儿把铜盆搁在案脚,退出去的时候顺手把帘子放下了。
殿里暗了一层。
李渊闭着眼睛躺了半炷香工夫。
舒坦。近些年来最舒坦的一次,比前世发年终奖那天还舒坦。
年终奖那天拿到手是两万三千六。老板在群里发了一段五百字的小作文,讲“共克时艰”。
今天朕拿到手是一整座宫殿加上剩下的日子。
甲方跑了,KpI没了,项目交接完了,离职手续办完了。
现在就剩一件事:看看新老板怎么发遣散费。
李渊翻了个身。
李世民会怎么安排朕?
史书上写的是:尊为太上皇,居太极宫,后来搬去大安宫,供奉渐薄,宴饮渐少。
那是原本的剧本。原本那个剧本里,李世民是踩着两个哥哥弟弟的尸体上去的,心里有鬼,看见亲爹就发怵,越发怵越要疏远。
现在剧本改了。建成活着,元吉活着,皇位是朕亲手递过去的,诏书是朕自己下的,几千人看着的。
李世民手上干干净净。那这小子还有必要防朕吗?理论上没有。但理论是理论。朕在这个位置上待过,知道龙椅上的人是怎么想事的,不看“有没有必要”,只看“有没有可能”。
朕现在是一个还活着的、身体健康的、亲手把江山让出去的、在军中还有点旧情面的太上皇。
这四个定语摆在一块儿,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李渊坐了起来。
所以第一道旨怎么下,就是李世民给朕的答卷。
供奉给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三件事:住哪儿、谁伺候、能不能见人。
住哪儿,看的是尊。
谁伺候,看的是防。
能不能见人,看的是狠。
答卷是傍晚送来的。
送旨的是黄门侍郎,姓刘,五十来岁,一张脸干净得像张白纸。刘侍郎进殿的时候低着头,一路小碎步,到李渊面前跪下,双手把黄卷举过头顶。
“陛下有旨……”
李渊没让这位黄门侍郎跪着念。
“起来。”
“奴婢不敢。”
“朕说起来。”
刘侍郎起身,膝盖上沾了灰也不敢拍,展开卷轴。
“朕以眇躬,忝承大宝。太上皇创业垂统,功高德厚,宜极尊崇。”
“尊号曰太上皇。”
“奉居太极宫,一如旧日仪制。凡服御、供膳、器用,悉依至尊之数,毋得减省。”
李渊坐着没动。
住太极宫。不是大安宫,是太极宫。
这一条超出预期了。
太极宫是什么地方?是这座长安城的正中,是天子的正殿所在。李世民自己往哪儿住?
“朕移居东宫显德殿听政。”
刘侍郎正好念到这句。
李渊眉毛动了一下。
好家伙。
新皇帝把自己塞进东宫,把正宫留给老爹。
史书上贞观初年李世民确实在显德殿听过政,但那是因为太极宫里住着一个被囚的太上皇,不得已。现在不一样。现在是朕光明正大住着,李世民主动让出来的。这小子在下一步很大的棋。
李世民是在告诉天下人:这个皇位不是抢的,是我爹给的,我爹现在还坐在正宫里好好活着。
聪明,太聪明了。这一手比杀两个哥哥弟弟高明一百倍。
刘侍郎还在念。
“太上皇左右侍奉,仍旧人。内侍省不别遣人。”
李渊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仍旧人。
原来伺候朕的那批人,一个不换。
这一条更重要。按常理,新君登基,老皇帝身边的人必换一遍,换成自己的眼睛耳朵。这是规矩,谁都懂。
李世民一个不换,是真放心,还是装放心?
朕猜是七分真、三分装。真的那七分,是这小子不心虚了;装的那三分,是这小子知道朕看得出来。所以这三分状,也是说给朕听的。
“太上皇有所需,可直牒尚书省,不须先关中书门下。”
念到这里,刘侍郎顿了一下,抬眼飞快地瞟了李渊一眼,又低下去。
李渊的手指停住了。
这条是给权的。直接给尚书省下条子,不用过中书门下审。就是说朕想要什么,一句话直达执行层。放在任何朝代,这都不是给亲爹的待遇,这是给活着的皇帝的待遇。李世民不怕朕拿这条去干别的事?不怕。因为这条最好用,也最好废。哪天新皇帝想收回去,一句“年高不宜劳神”就够了。给的时候大方,收的时候容易。这才是当皇帝的手艺。
这小子二十七岁。
朕二十七岁的时候在干嘛?在唐国公府里陪人喝酒,喝到吐。
“钦此。”
刘侍郎把卷轴合上,双手捧着。
李渊接过来,也没看,随手搁在案上。
“回话给陛下。”
“奴婢在。”
“就说……”李渊想了想,“就说朕都听见了。”
刘侍郎愣了一下。
那张白纸似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为难。
“太上皇,这话……奴婢回禀陛下,是不是要再添一句谢恩的话?”
“不添。”
“可是……”
“陛下听得懂。”
刘侍郎不敢再问,行了礼,倒退着出去。
帘子落下。
李渊一个人坐在暗下来的殿里,看着案上那卷黄绸。
窗外的天正在换颜色。日头落到宫墙后面去了,最后一道光斜斜地铺在地砖上,从殿门口一直拖到李渊脚边,颜色是熟透的柿子那种红。红光里有灰在浮。
还行!没翻脸不认爹。
朕原本给这小子留了三种可能:上等的,尊养厚待;中等的,面上客气实则圈起来;下等的,找个由头把朕挪去别宫,然后“太上皇偶感风寒”。
李世民给的比上等还上一档。
电视剧里那些篡位的可没这么客气。宋太宗对亲哥哥那几个儿子是什么手笔?朱棣对建文那一家子是什么手笔?
所以这小子确实不一样。
但是……
李渊伸手,把那卷诏书往面前拖了拖,摊开。
李渊再看一遍。
李渊从头到尾看了第二遍,一个字一个字看。
看完了,把卷轴推开。
四条:尊号、居所、旧人、直牒。
每一条都写了朕能有什么。没有一条写朕能去哪儿。
李渊靠回榻上。
那道柿子红的光已经缩回到殿门口了,正一寸一寸往外退。
没写不许出宫。也没写许出宫。一个字都没提。
是漏了?李世民写东西从来不漏。这小子念奏折能一眼挑出错别字。那就是故意不写。
不写就是不给。不给又不明说,就是留着看你自己识不识相。
李渊笑了一声。
那声笑在空殿里散得很快。
行啊。那朕就试试看。明天早上,朕出去走一趟。不出宫城,就在皇城里溜达溜达,看看长安的市面朕还认不认得。朕倒要看看,是这个儿子拦朕,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拦朕。
李渊翻身下榻,赤着脚走到案边,端起那盆早就凉透的水,捧起来往脸上一泼。
水珠顺着下巴滚进胸口。
“柳儿。”
帘外应了一声。
“明日卯时叫朕。”
“奴婢遵命。”帘外顿了顿,“太上皇明日要出门么?”
李渊擦了把脸。
“出去走走。走走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