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正午。
太极殿前的丹墀被日头晒了整整一个上午,砖缝里的青苔早蔫成了黑丝。三千甲士站列在广场上,甲叶反着光,一片一片,从阶下一直铺到承天门。风一过,旌旗的边角哗啦响,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声音。
李渊站在殿内的东序,等着。
礼官已经念了三遍仪注。第一遍念的时候李渊还听着,第二遍走神了,第三遍干脆闭上眼睛。
热。这身衮冕加起来至少三十斤。十二章纹绣得密不透风,里头还套了三层,最里那层已经湿透贴在背上。
冕旒十二串,一串十二颗白玉珠,垂在眼前晃。低头晃,抬头也晃,转个脖子就一片哗啦。
设计这玩意儿的人是怎么想的?非得让皇帝顶着一副珠帘看世界?
哦——朕想起来了,这叫“蔽明”。就是让你别看得太清楚,装糊涂。
好家伙,古人把哲学都顶在头上。
不过今天最后一次了。今天穿完这一身,明天就可以躺着了。
“太上……”礼官顿了一下,把话咽回去,重新起头,“陛下,时辰到了。”
李渊睁开眼。
珠帘晃了一下,晃出一道白光。
“走。”
李世民已经在阶下候着。
那身衣裳是新做的。不是天子衮冕——今日之前李世民还不能穿——是亲王的九章衮服,玄衣纁裳,腰带上一块玉。
李渊从殿里走出来,脚踩到丹墀第一级台阶上。
日头正劈头照下来。整个广场刷地一声,几千人齐齐跪伏。
甲叶砸在青砖上,声音像一场铁做的暴雨,从近处滚到远处,滚到承天门底下才散。
“臣等参见陛下!”
李渊站在台阶顶上,如果不是硬撑着,这声波能将他往后推数步。
几千个人!前世在会议室里给二十个人讲方案,手心都出汗。
现在底下跪着几千个人,还着甲带刀。
要是这会儿说一句“散会吧”,这几千人会不会直接撤走。
权力这个东西,原来是有声音的。就是刚才那一下。
李渊抬手。
一个动作,几千人起身。
甲叶又响了一遍,这回是从下往上滚的。
礼官展开诏书,那嗓子扯得又尖又长,一个字一个字往广场上抛:
“皇天眷命,历数有归。朕以老病,久厌万几……”
李渊没听。
李渊在看李世民。
李世民低着头,站在阶下第三级,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当年在浅水原被流矢擦的。那道疤这会儿一动不动。
这小子在紧张。不是脸紧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绷得跟块玉似的。是手指头。左手的中指在右手手背上蹭。蹭一下,停一下,再蹭一下。李世民每次要做大决定之前都这样。上回是六月初三夜里在太极殿,也是这个动作。
你紧张个什么劲儿?江山都给你了。哦,朕明白了。你怕朕最后一刻反悔。你怕这一整套仪式是个套子,等你走上来接玉玺的时候,殿里跳出二百刀斧手。李世民啊李世民,你活得真累。不过朕也不能怪你。搁谁在你这位置上,谁都得防这一手。
诏书念完了。
礼官退开,捧着漆盘的内侍上来。盘上覆着黄绸。绸子底下,是那方玉玺。
李渊伸手,把黄绸掀了。
和氏璧刻的传国玺,真假不论,反正这大唐用的就是这一方。螭虎钮,四寸见方,玉是青白色的,边上有一角是金镶的,从王莽那会儿就补上了。
李渊两手把它捧起来。
玉贴在掌心上,凉的。大正午的日头晒了一上午,黑绸盖着,里头那块石头硬是一点温度没吸进去。
沉。比想象的沉。至少四五斤。这么点东西,四五斤,砸在脚上都不会骨折。可就是这四五斤,一千八百年里,让多少人把亲爹亲哥亲儿子摁在血里。
建成差点死在这上头。元吉差点死在这上头。李世民差点在史书上背一辈子。就为这四五斤石头。
李渊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丹墀边沿。
日头从正上方压下来,把玉玺照得发亮,亮得刺眼。
“世民。”
李世民抬头。
“上来。”
李世民走上台阶。一级,两级,三级。走到第七级的时候,李渊看见这个儿子的额头上有汗,一颗顺着鬓角滑到下颌,挂着,没落。
李世民在李渊面前站定,撩袍下跪。膝盖磕在砖上,声音很实。
李渊把玉玺往前一递。
“接着。”
李世民抬起双手。
那双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接了过去。
玉玺离手的那一刻,李渊的两条胳膊往上弹了一下——太轻了,突然什么都没了。
李渊听见自己说:
“愿我大唐,山河永固,国祚昌盛。”
声音是从丹墀上散出去的,一直散到广场尽头。
三千人第二次跪下。
“万岁!万岁!万万岁!”
退休了。真退休了。
从今天起,早朝不用去,奏折不用批,突厥打不打过来跟朕没关系,黄河决不决口跟朕没关系,哪个县令贪了三百贯跟朕更没关系。
前世我二十八岁,工龄五年,社保断过两次,公积金账户里趴着六千八百块。老板说“公司是我们共同的家”,我信了,然后被家里人抛弃了。
现在好了。
一次性到位。年薪:太上皇。工龄:零。养老金:整座太极宫。
五险一金里的“五险”朕不知道是哪五险,反正“一金”朕刚亲手送出去了。
爽!真是爽到骨头缝里去了。
李渊站在那儿,胸腔里憋着一股东西,非得喊出来不可。于是李渊仰起头,冕旒哗啦一响,十二串白玉珠往后甩开,露出整张脸。日头直直地砸在眼睛上,李渊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阶下的人看不见。几千人都还伏在地上,看见的只有那一双手捧着玉玺、跪在第七级台阶上的新皇帝。
李世民抬起了眼睛。
那一眼,正好看见李渊仰着头在笑。
李世民愣住了。这老头子笑什么?李世民想不明白。
李渊也没打算让李世民明白。
李渊把头低回来,冕旒哗啦一声垂下,把那张脸重新遮进阴影里。
“陛下。”
李世民一震,从台阶上站起来。
“儿臣在。”
“今日之后,朕居大安宫。”
“太极宫乃至尊所居,父亲……”
“朕住不惯。”李渊摆手,“太大,风穿堂,夜里睡不着。”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儿臣即命将作监修缮大安宫。凡有所需,父亲一言即可。”
“不必修。”
“父皇……”
“朕说了不必修。”李渊转过身,往殿里走,走出三步又停下,“有一样你替朕办。”
李世民躬身。
“父皇请讲。”
李渊没有回头。
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这个刚刚卸下天下的老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太极殿的门槛上。
“把宫里那口大锅换了。”
“什么锅?”
“御膳房那口。”李渊掀袍跨过门槛,“炖出来的羊肉有腥气。朕忍它三年了。”
李世民立在原地。
风又起了一阵,旌旗哗哗地响。
新皇帝手里捧着一方四五斤重的玉玺,看着那扇被父亲走进去的殿门,很久,很久,才低声应了一句。
“儿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