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照常升起。
这是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卯时。长安城东边的地平线上先浮起一线灰,灰里透白,白里泛红。红色一寸一寸往上爬,爬到某个高度,忽然就绷不住了——整片天亮开来。
第一缕光是从春明门那边过来的。
光先扫过东市的坊墙,扫过朱雀大街上那些还没开门的铺面,扫过永兴坊里一株探出墙头的老槐。槐叶上有露,光一照,一整树都在闪。
然后光走到了皇城。
宫墙很高,三丈六尺。光爬上墙头的时候,把墙上那道女墙的锯齿形状投在里侧的地面上,一格一格,像谁在青砖上摆了一排牙。
再往里,是玄武门。
玄武门在太极宫的北面。这座门不算大,比承天门小一圈,可它扼着宫城的北口,出了这道门就是禁苑,禁苑再往北是渭水。
李渊没有站在那儿。
李渊在太极宫的东阁上,隔着两重宫墙,看不见玄武门。
看不见也没关系。朕现在闭上眼,能把那地方画出来。朕在史书上读过太多遍了。临湖殿,玄武门,常何守的那道门,李世民埋伏的那个位置。地形、时辰、人数,一样样都记得。记得比朕自己家小区的布局还熟。
李渊扶着栏杆,站在东阁的檐下。
天全亮了。太阳跳出地平线的那一瞬间,整个太极宫的琉璃瓦顶同时亮了起来。那不是一点一点亮的,是“轰”地一下。金色从东边的檐角起,一路铺过去,铺过重重叠叠的殿脊,铺过鸱吻,铺过那些卷起的翼角。整片宫城像被人从底下点着了。
李渊眯着眼睛看。
好看。
真他妈好看。
朕这看过很多回日出,从来没有哪一回像今天这样。因为今天这个日出,跟原来那个不一样。
李渊往北面看。
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层一层的屋脊,最远处是一道模糊的墙影。
玄武门那边,现在应该是这样的:门开着。晨光斜着照进门洞,把地上的车辙照得清清楚楚。两个卫士靠在门柱上,一个在打哈欠,另一个在系鞋带。门上的箭孔里没有人。城楼上的滚木还捆着,绳子上落了灰。地上没有血。马道上没有蹄印。临湖殿那边,一片安静。宫人们照常洒扫,把昨夜的落叶扫成一堆。
远处传来第一声市声。那是西市方向。长安城的坊门在日出后开启,先是几声木轴的吱呀,接着是车轮碾过路面的隆隆,再接着是人的说话声、吆喝声,杂糅成一片模糊的嗡响,从城的西南角慢慢往这边漫过来。一座百万人的城市,在这个早上照常醒来。
李渊闭上眼睛。
原本的今早,是这样的:辰时。建成和元吉骑马从东宫出来,走玄武门进宫。走到临湖殿,两个人同时觉出不对——路上太安静了,一个人影都没有。
建成勒住马,调头。
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大哥。”
建成回头。
那一箭是从三十步外射的。李世民的弓,李世民的手。二十七岁的秦王,一辈子射过无数支箭,这一支射得又准又稳。
建成落马的时候,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然后元吉转身要跑。尉迟敬德带着七十骑从后面追上来,一箭把元吉射下马。
元吉没死透,爬起来往武德殿的方向跑,想去找父皇。
想去找朕。
元吉跑了大概几十步。
李渊猛地睁开眼。
栏杆上的漆被手心攥出了汗印。
李渊松开手,在袍子上擦了擦。
不会有了。那些都不会有了。
今早建成在东宫,昨夜哭过一场,这会儿多半还睡着。元吉在齐王府,昨天摔了个碗,晚上收了朕两坛酒和一副新弓。今早建成元吉两个都在自己床上躺着。这就够了。
檐下有一只燕子飞过去,尾巴一剪,从东檐掠到西檐,钻进梁上的窝里。窝里立刻响起一片细碎的叫声。
李渊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燕子窝。
年年都有燕子。
去年也有,前年也有。
原来那条路上,今年这窝燕子照样飞,照样喂雏。历史上死那么多人,燕子不知道。
现在人没死,燕子也不知道。
这么一想,朕改的这点东西,在这天地间大概连个响都没有。
可对建成来说,是三十八年之后还有第三十九年。
对元吉来说,是二十四之后还有二十五。
对那十个孩子来说……
李渊没往下想。
远处传来钟声。
那是承天门上的鼓楼在报时。卯正,六声。声音在空气里荡开,一层一层压过屋顶,压过树梢,压到城南去。
李渊听着那六声钟。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
史书上,这一天该是这么写的:
“六月庚申,秦王世民率兵诛皇太子建成、齐王元吉于玄武门。”
十九个字。这十九个字后面,压着十几条人命,压着一千四百年的口水官司。
现在这十九个字没了。
换成什么?换成:“六月庚申,高祖传位于皇太子世民。”
干干净净,一点血都不带。
李渊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脸上待了不到两息,就慢慢收了。
不对。朕这会儿高兴得太早了。朕改的只是这一天。这一天过去了,明天怎么样?后天怎么样?建成活着,元吉活着,两个人都还有兵、有钱、有属官、有一肚子怨气。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底下一帮跟着玩命的功臣,那帮人现在多半正憋着一股火——刀磨了,甲穿了,仗没打成,功劳没捞着。这两拨人搁在一个城里,就是两块石头搁在一个布袋里。布袋能撑多久?
朕不知道。
朕这会儿最该做的不是站在这儿感慨。
朕该想的是:接下来这一年怎么办。
渭水那边,颉利八月就要来。突厥二十万骑兵直逼长安,李世民刚登基,兵还没整明白,最后是在便桥上跟颉利单挑气场,靠一张嘴把人劝回去的。那叫渭水之盟。
那是三个月后的事。
三个月。朕得先把家里这摊子理顺。
李渊转过身,往阁下走。
台阶是石头的,一共十七级。李渊数着走。走到第九级的时候,脚下顿了一下,李渊回过头,又往北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不过话说回来。
今天这一关,好歹是过了。
李渊接着往下走。
第十七级台阶下面,柳儿端着一盆水站在那儿,看见李渊,赶紧行礼。
“太上皇起得早。”
“早吗。”李渊笑了笑,“天都亮了。”
柳儿把水盆搁在阶上,拿手背试了试水温。
“奴婢刚打的井水,凉。太上皇再等等,奴婢去兑些热的。”
“不用。”李渊卷起袖子,两只手插进盆里。
水是真凉。凉气从指尖一路往上窜,窜到胳膊肘。
李渊掬起一捧,往脸上一泼。
嘶。
舒服。
这一泼下去,脑子清了。
从昨天傍晚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禅位诏、封王诏、见建成的信、见元吉的酒、跟世民的那顿夜谈——一样一样,全办完了。
朕这算什么,通宵上线,第二天还得盯着看有没有 bug。
李渊又泼了一捧,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把领口洇湿了一片。
柳儿在旁边捧着布巾,看得直眨眼。
“太上皇……今日高兴?”
李渊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水。
“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