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敬德回府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府里的下人早候在门口。这些人昨夜一宿没睡。主人半夜披甲出门,走的时候只说了三个字“别等门”,谁听了心里都发毛。
马蹄声一到巷口,管家就迎了出去。
“将军!”
尉迟敬德翻身下马,一句话没说,把缰绳往管家怀里一塞,径直往里走。
铁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个闷响。
管家抱着缰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回头跟一个小厮对了个眼色。
“将军这是……”
“嘘。”
尉迟敬德走进后院,把肩上的马槊卸下来。
那杆槊有一丈八,槊锋一尺二,是尉迟敬德用了七年的家伙。柘木的杆子被手汗浸得发黑,握手的地方磨出两道浅槽,正好卡住虎口。
尉迟敬德把槊立在院子中央,退开两步,看着它。
槊锋在晨光里发着青白的光。
昨夜磨的。从戌时磨到子时,磨石换了三块,磨完了用拇指肚试刃——一试就见血。尉迟敬德当时还笑了一声,把血在裤子上一抹,说了句“够了”。
现在这道刃还是那道刃。一根头发丝都没沾过。
尉迟敬德蹲下来,在槊杆旁边蹲了很久。
“……嘿。”
那一声笑从鼻子里出来的,短,闷。
尉迟敬德站起身,抄起马槊,走到廊下,把它挂回墙上那副槊架上。
槊架是紫檀的,两个铜钩。挂上去的时候,槊杆在钩子上磕了一下,“咚”。
“这仗打得……”
尉迟敬德对着墙上那杆槊说话。
“没开始就结束了。”
槊挂上去,院子里就没声了。
廊柱底下站着个老部曲,姓张,行六,跟了尉迟敬德六年,左耳缺半只。张老六怀里抱着一副刚卸下来的明光甲,甲叶上还挂着夜里的露水。
“将军,”张老六把甲往上托了托,“昨夜那几十个弟兄,这会儿还在营里候着。”
“候什么。”
“候将军一句话。”
尉迟敬德没回头。
“让他们散了。”
张老六站着没动。
“将军,弟兄们昨夜都把家书写好了。”
这话一出,尉迟敬德的肩膀动了一下。
写家书是什么意思,营里的人都懂。刀口上讨饭吃的汉子,临出门前把老娘、婆娘、娃儿的事一笔一笔交代清楚,纸折成方块压在枕头底下,然后披甲上马。回来了,自己烧掉;回不来,自有同袍送到家门口。
尉迟敬德转过身。
“烧了没有。”
“没烧。”张老六咧了咧嘴,那半只耳朵跟着抖,“弟兄们说,先搁着。”
“搁着做什么。”
“说……说不准还用得上。”
尉迟敬德看着这个老兵,看了很久,忽然抬手在张老六肩上拍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不轻。张老六怀里的甲叶哗啦响成一片。
“烧了。”
“烧了。”尉迟敬德把这两个字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已经坐了龙椅,太上皇好端端在太极宫,息王齐王一个没死。这一仗打不起来了。”
张老六抱着甲,慢慢退出去。
院子里只剩尉迟敬德一个。
日头爬上墙头,把槊架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砖上。
尉迟敬德在石墩上坐下,冲屋里喊了一嗓子。
“拿酒。”
这些话,是三日后由程咬金转述给李渊听的。
程咬金是被叫进太极宫来的。李渊本来就说要摆一桌,摆之前先单独把这胖子叫来说了会儿话。
“太上皇不知道,”程咬金端着酒碗,一条腿翘在胡床上,“敬德那日回府,把自己关了整整两天。”
“关着做什么。”
“喝酒。”程咬金一咧嘴,“俺去看他,进门就看见他坐在院子当中的石头上,面前一坛酒,仰着脖子灌。灌完了拿袖子一抹嘴,抬头看看墙上那杆槊,再灌。”
李渊“唔”了一声。
“他跟你说什么了。”
程咬金放下碗,学着那个腔调,把嗓子压粗。
“老程,你说俺这条命是干什么使的。”
李渊笑了。
“你怎么答。”
“俺说,吃饭使的。”
李渊笑得肩膀直抖,末了咳了两声。
程咬金赶紧递水,一边递一边说:
“太上皇您别笑。敬德那人您不知道,是个死心眼。”
“怎么个死心眼法。”
“他这辈子就认一样:给谁卖命就给谁卖命,卖得越狠越踏实。”程咬金掰着手指头,“当年在刘武周手底下,他就是这么干的。后来降了咱们,秦王殿下——哦不,陛下——三言两语把他收了,他就把这条命又放在陛下这儿。”
“那日夜里,他觉着到时候了。”
程咬金往前凑了凑,声音低下去。
“太上皇,那晚他抱着刀在太极殿外头站了一个多时辰。他跟俺说——他当时脑子里想的是:一会儿殿里要是有半点动静,他就一脚踹开门冲进去,先砍翻左右,护着陛下杀出宫门。”
李渊端着水杯的手停住了。
“他真是这么想的。”
“真的。”程咬金一拍大腿,“他说他连路线都想好了:从太极殿到玄武门,走哪条道,遇上人怎么办,全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李渊沉默了。
三遍。
朕在殿里说话的时候,门外这条汉子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杀人的路线。朕当时还觉着自己气场稳,还觉着自己拿住了局面。朕拿住个屁。朕就是在一根绷紧的弦上跳舞,弦那头拴着一个随时能把太极殿掀了的猛将。现在想想,后背发凉。
李渊把水喝了,慢慢放下杯子。
“他现在还在喝?”
“不喝了。”程咬金摆手,“昨儿俺又去了一趟,他在院子里练槊呢。”
“练得如何。”
“凶。”程咬金咂了咂嘴,“比往常凶。一杆槊使得跟疯了似的,把院里那棵老枣树捅了七八个窟窿。”
李渊皱了皱眉。
凶。
这就不对劲了。
一个人憋着气去练武,练的不是功夫,是火气。
这种火没处撒,早晚要撒到别处去。
功臣这东西,跟弹簧一个道理。压得越狠,弹得越高。昨夜那帮人是准备去玩命的,玩命是要换东西的:换爵位,换封邑,换史书上一笔“从龙之功”。
现在命没玩成,功也就悬了。这帮提刀的会怎么想?会想:太上皇这一手,把咱们的功劳全抹平了。这才是最要命的。朕保住了建成元吉,可朕把这一整队功臣得罪了。一头是两个儿子,一头是几十把刀。
朕现在算是明白什么叫按下葫芦浮起瓢。
李渊坐直了身子。
“知节。”
程咬金一愣,赶紧把翘着的腿放下来。
“太上皇。”
“朕问你一句实在话。”李渊看着这个胖子,“底下那些人,怨朕吗。”
程咬金没有马上答。
那张圆脸上的笑收了,眼睛在李渊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开。
“……有。”
“说详细点。”
“太上皇要听真的?”
“听真的。”
程咬金抓了抓后脑勺。
“有人说,太上皇这一手,是断了大伙儿的路。”
李渊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人说,”程咬金的声音又低了半分,“说太上皇是不是舍不得息王,所以才抢在头里下的诏。”
李渊“嗯”了一声。
猜对了一半。朕确实舍不得建成。可朕也舍不得李世民背那口锅。
这话没法说。
李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头日头正好。院子里那棵石榴开得正凶,一树红花,被风一吹,落了几朵在阶上。
“知节。”
“在。”
“你替朕办件事。”
“太上皇吩咐。”
“过两日太极宫摆宴,你去把尉迟敬德拉来。”
程咬金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太上皇,这……敬德那脾气……”
“他不来?”
“他八成不来。”程咬金苦着脸,“他昨儿还跟俺说,说他这条命现在没主儿了,谁的酒也不想喝。”
李渊转过身。
“那你就跟他说一句话。”
“哪句。”
李渊笑了。
“就说,太上皇请他把刀收起来,先来吃顿饭。”
“饭吃完了,刀有的是地方使。”
程咬金愣在那儿。
那双眯着的小眼睛忽然睁大了,圆圆的,直勾勾地盯着李渊。
“太上皇的意思是……”
“朕什么意思都没有。”李渊摆手,“朕就是个退了休的老头子。你把话带到就行。”
程咬金站起来,抱拳,弯腰弯得极深。
“末将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