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李世民来了。
来得不声张。没有仪仗,没有前导,只带了两个内侍,走的是太极宫西边那道小门。守门的卫士刚要唱名,被李世民抬手压住了。
李渊在内殿听见脚步声,把手里的书扣在案上。
那是一卷《汉书》。翻开的那一页是《高帝纪》,李渊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一个字没进脑子。
“父皇。”
李世民进来,站在殿中,先行了个家礼。
李渊抬眼看这个儿子。
换衣服了。
早上还是那身戎装,这会儿一身赭黄常服。人也刮了脸,头发重新束过。看着精神了,可眼底那两团青还在。
一天一夜没合眼吧。
朕也一样。咱们爷儿俩这是通宵改完方案,第二天还得开庆功会。
“坐。”
李世民没坐。
“坐下。”李渊说,“朕现在是太上皇,你是皇帝。你要是站着,朕就得站起来陪你,朕这腿受不了。”
李世民这才在下首的胡床上坐了半边。
坐姿很规矩,脊背挺着,两手放在膝上。
半边。这小子坐半边。
朕懂。这叫“不敢安坐”。前世朕头一回被叫进老板办公室的时候,也是这么坐的。
都当皇帝了还这样。
李渊伸手,把案上那盏酒推了过去。
“喝一口。”
李世民看着那盏酒,没动。
“朕先喝。”李渊端起自己那盏,仰头喝干,把空盏亮出来给李世民看,“看清楚了?”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
“父皇!”
“看清楚了没有。”
“……儿臣没有那个意思。”
“那就喝。”
李世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放下的时候,那只手在案上顿了顿,指节压得发白。
李渊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酸味翻上来了。
朕这是干什么呢。
朕明知道这小子不敢碰酒是因为规矩,非要拿话去激。
朕就是想看看,这一天一夜过去,世民还敢不敢跟朕坐一张桌子喝酒。
敢。
那就好。
“今日的诏书,你看了。”
“看了。”
“有什么话说。”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息王食邑五千户,逾制。”
“朕知道。”
“儿臣不敢改父皇的诏。”李世民抬起头,“可百官会议论。”
“议论就议论。”李渊往后靠了靠,“朕告诉你个事儿——你今日发的第一道旨,尊朕为太上皇那道,赏赐规格也逾制了。”
李世民一愣。
“供奉从优,仪卫如旧。”李渊掰着手指,“按前朝的例,太上皇的仪卫要减半。你没减。”
李世民的嘴唇动了动。
“儿臣以为,父皇不同。”
李渊笑了一声,把酒盏往案上一顿。
“那朕也以为,你大哥不同。”
李世民没有再说话。
殿里静下来。窗外的虫叫声一阵一阵,忽近忽远。案上那盏灯的火苗立着不动,很稳,只有偶尔一颤。
李渊看着那盏灯。
现在。
就是现在。
一天一夜的铺垫,三道诏书,一顿酒,全是为了这一句。
朕得把这句话钉进去。钉得越深越好。深到他这辈子想起来都硌得慌。
李渊往前倾了倾身。
“世民。”
“儿臣在。”
“朕有一件事求你。”
李世民“腾”地站了起来,随即跪下。
“父皇何出此言。父皇有命,儿臣万死!”
“坐回去。”
“儿臣……”
“坐、回、去。”
李世民站起来,重新坐下,这回连半边都不到了,几乎是坐在床沿上。
李渊看着这个儿子的脸。
那张脸绷着,眼睛却直勾勾地看过来,眼神里全是“来吧,你要什么”。
你以为朕要什么?你以为朕要兵权?要朝里留人?要给你安个辅政的老臣?
朕什么都不要。
李渊开口了,声音很慢。
“建成,元吉。”
李世民的身子僵了一下。
“朕要他们活着。”
八个字落地。
殿里安静了很久。
那盏灯的火苗歪了一次,又立正。窗外的虫叫在某一刻整整齐齐地停了,停了三息,又叫起来。
李世民低着头。李渊看不见那双眼睛,只看得见眼睫在灯下的影子,长长的一道,压在颧骨上。
沉默。
不是拒绝,也不是答应。
这小子在算。
世民在算的是:父皇为什么偏在今天说这句话。父皇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父皇这一整套是不是从头就为了这个。
算得对。
从头到尾都算得对。
就是没法证明。
李渊没有催。
不能催。催了就是心虚。
朕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坐在这儿,等。
前世谈判有个诀窍:提完条件闭嘴。谁先受不了这个安静,谁就先让步。朕已经六十一了。朕最不缺的就是坐着不动的本事。
案上那盏灯的灯花结了个疙瘩,越结越大,把光遮暗了一半。李渊伸手拿起铜签,把灯花挑了。
“啪”的一声,光重新亮起来。
李世民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又定住。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抬起了头。
“父皇。”
“嗯。”
“儿臣有一句话,想问明白。”
“问。”
李世民的手在膝上收紧了。
“父皇今日之所为……”李世民一字一字地说,“是不是以为,儿臣要杀兄弟。”
这话一出口,殿里的空气就变了。
李渊看着李世民的眼睛,看了很久。
问出来了,终于问出来了。朕就知道你会问。你憋了一整天,憋到现在。
朕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条:矢口否认。说朕没那个意思,说朕只是年老力衰。
第二条:认。
第一条稳。稳,但是没用。朕辛苦铺了一整天,就为了把话说到这一层,这时候缩回去,前面全白干。
第二条险。险,但是这句话一旦落地,就成了钉子。他往后每回想动手,都得先想起今晚。
干了半辈子方案,朕学会一件事:真正能落地的东西,从来不是那些四平八稳的。
李渊选了第二条。
“是。”
李世民的脸“唰”地白了。
“朕以为你要杀。”李渊说,“朕不是以为,朕是知道。”
“父皇……”
“你不用辩。”李渊摆手,“朕不问你昨夜到底打算干什么,朕也不想知道。朕就问你一句。”
李渊站了起来。
六十一岁的身子从胡床上撑起来,走了三步,走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也要站,被李渊按住了肩膀。
那只手很沉。
“朕这一辈子,做过很多蠢事。”李渊说,“最蠢的一件,是把三个儿子放在一口锅里煮,煮了八年,还以为自己是在炖汤。”
李世民抬起脸。
那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回来了,可眼眶红得厉害。
“朕现在把锅端了。”李渊说,“位子给你,兵给你,天下给你。”
“朕就要一样。”
李渊的手在李世民肩膀上按了按。
“朕要三个儿子,都活着看到明年的元日。”
“再明年的。”
“再再明年的。”
“朕活一天,建成元吉就得活一天。朕死了,也得活。”
李世民的喉咙动了一下,动了两下。
然后李世民站了起来,退开一步,撩袍跪下。
这一次李渊没拦。
“儿臣遵旨。”
四个字,很轻,但是每一个字都咬得死。
李渊站在原地,看着跪在脚下的这个儿子,抬手,在李世民的肩膀上拍了三下。
“说到做到啊,小子。”
记住了。你今天跪在这儿说的话,朕会记一辈子。你要是敢反悔……
李渊在心里顿了一下。
朕也拿你没办法。
朕就一个老头子,兵没有,权没有,明天开始连宫门都出不去。
所以朕只能赌。
赌你李世民是个说话算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