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在离黄绫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停了很久。久到裴寂捧诏的两条胳膊开始发颤,久到殿角一盏灯彻底烧尽,芯子塌下去,冒出一缕细烟。
李渊站在旁边,眼睛盯着那三寸。
三寸。这三寸后面,一边是十条人命,一边是一千四百年的骂名。
朕这辈子等过很多东西。等甲方回消息,等 offer,等电梯,等外卖。没有一样等得像现在这么难熬。
李世民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儿臣……”
“别说了。”李渊开口,声音不高,“接。”
李世民的手动了。
五指张开,落在黄绫两端。捧起来的时候,那卷绫子在李世民手里往下沉了沉。一卷绫子能有几两重,可李世民捧着它,两条胳膊竟微微下坠了一线。
李世民后退一步,双膝跪下。这一次跪得极稳,膝盖落地几乎没有声音。李世民把黄绫举过头顶,额头贴着自己的手背。
“儿臣,领旨。”
四个字,一字一顿,落在金砖上。
李渊听见的第一个反应,是自己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过了。过了过了过了。
妈的,过了。
那口气从胸腔里泄出来的时候,李渊差点没站住。腿肚子先软,接着是腰,整个人往后一晃,胳膊肘在丹陛的白玉栏杆上磕了一下。
裴寂反应最快,一步跨过来托住李渊的手臂。
“陛下!”
“无妨。”李渊摆手,把腰慢慢直起来,“站久了。”
站久了个屁。朕这是脱力。从昨天傍晚攥到现在,整整六个时辰,心弦一直拉在那儿,这会儿一松,人就散架了。前世交完那个几千万的标,从会议室出来,朕在楼梯间蹲了十分钟。就这个感觉。
李渊扶着栏杆缓了两息,眼角余光扫过殿门。
门外那位还在。尉迟敬德在门槛边杵了一个多时辰,甲片上都凝出露水了。这条汉子从头到尾没挪过窝,跟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似的。朕方才要是有半句话说错,这桩子立马就成了活的。
萧瑀和陈叔达在丹陛左侧同时叩首。
“臣等参见陛下!”
两位老臣的声音一齐撞上梁柱,撞出一片嗡嗡的回响。
李世民跪在中间,还捧着那卷绫子,没动。
李渊看着这一幕。
这声“陛下”,叫的是李世民了。从这一刻起,朕就是太上皇。
太上皇。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提前退休。前世朕退休金还没交满十五年呢,这辈子直接跳过缴费期,一步到位。还是全额的那种。
挺好。真挺好。
内侍开始收拾殿里的残烛。
一百多盏灯,烧了整整一夜,此刻烛台上全是堆积的白蜡。两个小黄门拿着铜剪子,一盏一盏地剪,剪一下,火苗矮一截;再剪,就灭了。灯一盏盏暗下去,殿里的光就跟着退,退到最后只剩下从殿门外斜进来的那一片。那片光是青灰色的,铺在金砖上,把砖缝照得清清楚楚。
李渊看着地上那片光,出了一会儿神。
天光和烛光不一样。烛光是暖的,照什么都糊;天光是冷的,照什么都清楚。
朕昨儿夜里坐在这殿上,看什么都像戏。这会儿天亮了,才觉出后怕。
真是要谈崩了呢,朕要是拿不住李世民,要是这小子当场翻脸,朕现在多半已经被“请”到某个偏殿里去了。运气好,当个哑巴太上皇;运气不好,明天就发丧。
朕昨儿是把身家全压上了。前世朕连买基金都只敢买货币的。
“世民。”李渊说。
李世民抬起头。
“起来。”
李世民站起,把黄绫仔细卷好,双手交给身后的内侍。那内侍捧着诏书,两条腿抖得站不住,还是硬撑着退到一边。
李世民转回身,看着李渊。
“父皇。”
“嗯。”
“儿臣有一事不明。”
又来。
你能不能别不明了。天都亮了。
“说。”
“父皇何以在今夜。”李世民的声音很轻,“不早一日,不晚一日。”
殿里的三个老臣同时把头低了下去。
李渊看着李世民的眼睛。
这小子。到这份上了还在追这个。你已经接了旨,玉玺明天就是你的,你还想知道朕怎么算出来的今夜。你要真知道了,你要真知道朕是从一千四百年后过来的,知道你今早本该在玄武门射死自己亲哥哥,你这辈子还能睡踏实吗。
李渊往前走了两步,抬手,在李世民的肩膀上拍了拍。
那肩膀很硬。铠甲底下的肌肉像块石头。
“因为昨夜。”李渊说,“朕梦见你娘了。”
李世民整个人一僵。
李渊没看李世民的脸,转过身,慢慢往丹陛上走。
“你娘站在朕面前,什么话都没说。”李渊一边走一边说,声音落在空殿里显得很远,“她就看着朕。看了很久。”
“朕醒过来,天还没亮。朕坐在床上想了半个时辰。”
“朕想明白了一件事。”
李渊走上第七级台阶,停住,回过头。
“朕这辈子亏欠你娘的,就是没把这个家看住。”
殿里没有人说话。
李世民站在丹陛下,仰着脸,眼眶红得厉害。
李渊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对不住了,皇后。朕这一辈子没见过你,可这半年来朕在这宫里走,处处都是你的痕迹。你屋里的妆奁还摆在那儿,你亲手抄的经卷还在柜子里,你养的那两株石榴今年结了果。原主到死都在念叨你。他晚年那些糊涂事,说到底也是因为你走得太早,没人拦得住他。今晚朕借你一回。就这一回。你要是在天上看着,应当不会怪朕,朕这是保你两个儿子。
窦皇后。
真是好东西。
这套说辞朕昨夜想了一路。要圆“为什么是今夜”,只有一条路:不给理由,给情绪。理由能被推敲,情绪不能。你能问朕梦是真是假吗?你敢问吗?
你不敢。因为那是你娘。
朕这是缺德。可缺德也比明天早上死一屋子人强。
殿外传来一阵靴子踩地的声响。
尉迟敬德在门槛外头站了整整一个多时辰,此刻探进半个身子来。这条汉子铁甲上凝了一层夜露,头盔底下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
尉迟敬德的眼睛在殿里转了一圈。御座空着。李世民站在丹陛下,手里没兵器。裴寂、萧瑀、陈叔达三个老头子跪在旁边。地上一滴血没有。
尉迟敬德的嘴张开了。
“……殿下。”
“不是殿下了。”裴寂头也不抬,“是陛下。”
尉迟敬德那张脸上的表情,李渊隔着二十步都看得一清二楚。
先是懵。
然后是慢慢往下垮。
“……就、就这么完了?”
“尉迟。”李世民转过头,声音很平,“天亮了。”
尉迟敬德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扭头看了眼殿外。
李渊在心里给这条汉子记了一笔。
委屈你了猛将兄。这一宿你磨刀磨到手上起泡,结果连个响都没听着。不过你这刀往后有的是地方使。突厥就在渭水北边蹲着呢,撑死还有三个月。到时候你想砍多少砍多少。今天先歇着。
东边的天,已经有一线灰白。
李渊站在丹陛第七级上,也看见了那线灰白。
六月初四。
天亮了。
玄武门那边,一箭没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