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的队伍是卯正一刻出的承天门。
李渊没去。李渊站在太极殿的东阶上,看着那队人从广场上过去。四个内侍在前,捧诏的黄门居中,后头跟着十名执戟的卫士。队伍走得不快,靴底踩在夜里刚洒过水的青砖上,声音一片一片地铺开。
天已经全亮了。日头还没出,东边那层云被烧成一片橘色,边上镶着金。宫墙的影子斜斜地压在广场上,把那队人切成明暗两截——走到亮处,甲片一闪;走进影里,就成了一串黑点。
去吧。大儿子,你的赦免书来了。
李渊拢了拢袖子。六月的清晨,风还是凉的。
“太上皇,殿里备了粥。”一个老内侍在身后躬着腰。
“搁着。”
朕这会儿吃不下。朕现在满脑子都是东宫那边的画面。
李渊没有去过今早的东宫,可这幅画面在脑子里清楚得像亲眼见过。
建成这会儿多半刚起。这大儿子有个习惯,卯时起身,先在院里练一趟剑,练完了吃两碗胡麻粥,然后去显德殿看文书。今早那趟剑,多半练不成了。
传旨的黄门叫王德海,是李渊用了十几年的老人。这一趟差事,李渊亲口交代过:诏书要念全,语气要缓,念完了不许多留,也不许催。
朕特意选了王德海。这老货嘴严,脸相和气,念诏的时候不带刺。朕不想让建成觉得是在羞辱他。朕想让建成明白一件事:不是败了,是换了个活法。
日头终于跳出了云层。
第一缕光扫过太极宫的琉璃瓦,那一整片瓦顶“轰”地亮起来,金得刺眼。李渊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
好看。
真好看。
前世朕住十六楼,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空调外机。朕看了六年空调外机。现在朕看这个。
李渊在东阶上站了很久。
广场很空。承天门到太极殿之间这一大片砖地,平常这个时辰早该有官员往来了,今日一个都没有。昨夜下的另一道旨:今日罢朝。
罢朝这一手是萧瑀提的。老头子昨夜跪在殿上,等李世民接了旨,才敢开口说话。第一句就是“陛下,今日不宜朝会”。
朕当时问为何。
萧瑀说:百官不知底细,骤闻此诏,必有惊惶;不若先发明诏,晾一日,人心自定。
晾一日。
朕听着差点笑出来。这不就是前世公司发大新闻的套路吗:周五下午发公告,晾两天,等大家周一上班,火气也过了。一千四百年,人性一点没变。
一个时辰之后,王德海回来了。老内侍进殿的时候脸色不太对,跪下磕头,磕完了没起来。
“说。”李渊坐在偏殿的榻上。
“回太上皇……诏书宣了。”
“建成什么反应。”
王德海跪在地上,把头又低了低。
“奴婢念到‘皇太子建成,可为息王’的时候,息王殿下……”王德海顿了顿,“息王殿下正站着。念完,殿下往后退了两步,扶了一下椅子。”
“然后呢。”
“然后殿下就坐下了。”
“坐下了?”
“是。”王德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坐在那把椅子上,一个字没说。奴婢在下面跪了小半炷香,殿下都没叫起。”
李渊没说话。
“后来是薛万彻将军进来,唤了一声,殿下才回过神。”王德海说,“殿下问奴婢一句话。”
“问什么。”
“殿下问……”王德海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诏书是几时下的’。”
李渊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敲了一下。
“你怎么答。”
“奴婢答:寅时三刻。”
“建成又说什么。”
王德海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息王殿下笑了一声。”
“笑?”
“是笑。”王德海说,“可那声笑……奴婢跟了太上皇十几年,没听过那种笑。像哭。”
李渊闭上眼睛。
像哭。
朕懂。朕前世也这么笑过一回。那年公司裁员,名单贴出来,朕在上头。朕从会议室出来,走到茶水间,看见自己泡了一半的茶还在台子上冒热气。朕当时就那么笑了一声。那不是难过。那是荒唐。是你辛辛苦苦跑了一整年,跑到终点线前头,忽然有人告诉你比赛取消了。
寅时三刻。建成一听这个时辰就全明白了。
这大儿子不傻。今早东宫也是有安排的,元吉那边的人几时进宫,谁在哪个门候着,建成心里有数。朕在寅时三刻下诏,刚好卡在所有人动手之前。
建成算得出来: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从上头把整盘棋端走了。他这一声笑,笑的是自己算了三年,算到最后连输给谁都不知道。
李渊睁开眼。
“他脸色如何。”
王德海犹豫了一下。
“……面如死灰。”
李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里静得能听见廊下鸟叫。有一只不知名的鸟落在檐角,叫了三声,扑棱一下飞走了。
面如死灰。
朕知道。朕早知道。
三十八岁,当了九年太子,一夜之间成了息王。搁谁身上都得死一回。
你恨吧。你恨朕,恨你二弟,恨这世道。你尽管恨。可是建成啊,你知道今早本来会怎么样吗。今早本来是这样的:你从东宫出来,骑马往太极宫去,说是父皇召见,要当面对质。你走到临湖殿,觉出不对,勒马想回头。然后你二弟从后面叫你一声。
你回头。
一箭。
三十八岁,就到这儿了。你那几个儿子,最大的十几岁,最小的还在牙牙学语,当天全部处死,除名宗籍。
史书上给你留的字不多。四个字:“性宽简,喜酒色游畋。”后来的人一提你,就是个衬托你二弟的废物。
你不是废物。你在河北平了刘黑闼,你在长安监国八年没出过大乱子。可赢的人写史书,你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李渊抬手抹了一把脸。
现在你活着。你面如死灰地坐在东宫那把椅子上,你恨得牙痒,你想不通为什么。但你活着。你那五个儿子,今天中午还能围着你吃饭。你不会知道这一条命是怎么来的。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你要恨就恨吧。恨着恨着,人就老了。老了就想开了。
朕给你封地,给你俸禄,给你一府的属官。你想喝酒就喝酒,想游猎就游猎。史书上说你“喜酒色游畋”,好啊!那你就一辈子酒色游畋去。总比躺在临湖殿的地上强。
李渊站起身。
“王德海。”
“奴婢在。”
“再跑一趟东宫。”
王德海一愣:“太上皇还有旨?”
“不是旨。”李渊说,“你去传朕一句家常话。”
“就说,朕说的:明日晌午,让他带孩子们过来吃饭。”
王德海跪在地上,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李渊。
那张老脸上的褶子全绷开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愣着做什么,去。”
“……奴婢遵旨。”
王德海退出去了。
李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日头已经升高,晒得庭中那几株石榴叶子发亮。一个小内侍蹲在阶下扫地,笤帚划过青砖,沙沙作响。
吃饭。就吃个饭。
朕不指望这一顿能把什么恩怨化掉。朕就是要让长安城所有人看见:建成还能进太极宫,还能上朕的桌子。
只要这个桌子摆得下去,他就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