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鸡叫过去以后,殿里比方才更静。
李渊在御座上坐了三息,然后撑着扶手站起来。
膝盖响了一下。六十一岁的膝盖,坐久了站起来就是这个动静。
嘶。这副身子骨真是。前世朕熬三个通宵还能跳起来抢公司班车,如今坐半个时辰起个身都要吱一声。
李渊没让人扶,一手提着袍角,一级一级走下丹陛。
九级台阶。走到第五级的时候,萧瑀伸手要来搀,被李渊用眼神按了回去。
李渊走到李世民面前,站定。
“二郎。”
“儿臣在。”
“把手给朕。”
李世民迟疑了。那双手还撑在金砖上,指节仍旧泛白。
李渊没等,弯下腰,直接把李世民的右手从地上抓了起来。
那只手很凉。
李渊愣了一下。
凉的。
六月天,长安,寅末,凉成这样。这小子从进殿到现在,一直在冒冷汗。
李渊把那只手攥紧了些。自己的掌心是热的,两只手一贴,凉热分明,谁都藏不住。
“起来说话。”
“父皇!”
“朕说,起来。”
李渊两条胳膊使上劲,硬把李世民从地上拽了起来。拽的时候脚下晃了半步,裴寂在旁边急着要扶,李渊反手一摆,把裴寂摆开了。
李世民站直了,比李渊高出小半个头。
李渊仰起脸看这个儿子。
个子什么时候窜这么高的。记忆里那个在太原马厩边上蹲着喂草料的小子,还没到朕肩膀。那是原主的记忆,可朕接手以后,那些片段就跟自己经历过似的往外冒。冒得最勤的一段是大业十三年秋天,太原起兵前夜,这小子跑到朕屋里,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说阿爷,晋阳的粮够三个月。
朕当时问,三个月之后呢。
这小子说,三个月之后咱们就到长安了。
十六岁的娃娃说这种话,本该抽一顿。可原主没抽。朕现在想起来,原主那会儿心里也是发烫的。
李渊松开手,退开半步,把袖子理了理。
“朕跟你说三句实话。”
李世民低下头:“儿臣听着。”
“第一句。”李渊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看朕。”
李世民抬眼。
“看清楚。”李渊说,“朕今年六十一。牙掉了四颗,眼睛看奏疏要挪灯,去年冬天风疾犯了两回,头一回是在两仪殿,朕自己没觉着,是裴寂扶住的。”
裴寂在旁边把头埋得更低。
“朕这几年,批奏疏批到一半就想睡。”李渊继续说,“河北的事,突厥的事,义仓的事,堆在案上一尺高。朕看得见,朕办不动。”
李世民的眼睛动了一下。
“去岁腊月,颉利的使者在鸿胪寺住了二十七日。”李渊掰了一根手指,“二十七日,朕拖着没见。不是拿架子,是朕想不出话来跟那使者说。朕心里清楚,真打起来,坐在长安的这个老头子,一个兵都调不动。”
李世民没有出声,可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这一段是真的。
这具身子确实不行了。朕接手的时候就是个二手货,还是跑了二十万公里的那种。
但更真的是另一条:朕耗不起了。
朕在这个位子上坐一天,你们兄弟就多绷一天。绷到弦断的那天,就是初四早上那一箭。
“第二句。”李渊往前半步,声音压低,“大唐这摊子,朕拿不动了,得交给拿得动的人。”
李世民的嘴唇动了动。
“别急着推。”李渊抬手,“朕问你,薛举是谁平的。”
“……儿臣。”
“刘武周是谁赶回去的。”
“儿臣。”
“虎牢关外,三千五百人,谁带的。”
李世民没答,喉咙滚了一下。
“朕替你答。”李渊说,“是你。这大唐一半的地,是你的马蹄子踩出来的。朕坐在长安批文书,你在外头淋雨。这话朕早该说,一直没说。”
一直没说,是因为原主没说。原主心里想的是制衡,是让建成和世民互相咬着,谁也压不倒谁,这皇位才坐得稳。多标准的一个管理学思路啊。上级最爱这一套:让两个下属互相卷,KpI 才好看。可这不是公司。卷到最后不是谁提前离职,是死人。
李世民忽然屈膝又要跪。
李渊眼疾手快,一把托住李世民的胳膊肘。
“别跪。跪来跪去,天都亮了。”
李世民一顿。
李渊也一顿。
完了,嘴瓢了。
“……父皇为何……在意天亮。”李世民抬起眼,那双眼睛里的红丝更重了,可眼神一下子清了,清得像刀。
李渊心里咯噔一声。
这小子。
脑子转得太快了。这就是能打赢虎牢关的脑子,一句话的破绽都能听出来。
稳住。别慌。慌就露。
李渊笑了。
那笑容慢慢铺开,铺成一个六十一岁父亲该有的样子——疲惫,松弛,带一点自嘲。
“天亮了要上朝。”李渊说,“朕不想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办这事。”
“为何。”
“为何?”李渊反问,“百官在下面站着,你当着满朝文武接了朕的皇位,明日史官笔下怎么写?写秦王逼宫?还是写高祖情非得已?”
李世民脸色变了。
李渊抬手往殿外一指。
“百官里头有多少是东宫的人,你比朕清楚。那些人站在下面,眼睛都盯着朕的脸看。朕只要露出半分不情愿,不出三日,关中到河北都会传——太上皇是被逼的。”
“这话一传开,你这皇位坐得安稳?”
李世民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朕要的是,”李渊一字一顿,“今夜,这座空殿,只有裴寂、萧瑀、陈叔达三个老臣做证。天亮之后诏书发出去,是朕自己愿意的,明明白白。”
“朕不能让人说你是抢的。”
这句话落地,李世民的呼吸停了一拍。
李渊把袖子里的手攥紧了。
扯得圆吗?圆!逻辑闭环,动机充分,还顺带给你戴了顶高帽。
朕前世给甲方编方案背景的时候,就这个水平。
但你千万别再往下问了。再问就是“父皇何以知道今夜会有事”,那朕真答不上来。
“第三句。”李渊抢在李世民开口之前,把话头夺了过来。
“大唐交给你,朕放心。”
七个字。
李渊说完,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站在原地,肩膀塌了下来。那副在虎牢关外没塌过、在洛阳城下没塌过的肩膀,此刻塌了。
殿外,第二声鸡叫。
比头一声近,也响。
李渊听着那声鸡叫,在心里咬牙。
接啊。祖宗,你倒是接啊。
外头天都要泛白了,玄武门那边常何都要换岗了,你八百甲士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在坊门底下候着了?
你再磨蹭一炷香,那八百人自己就要动。到时候不是你想不想的事了——那玩意儿一旦跑起来,谁都拉不住。
前世朕跟甲方开会,最难的从来不是方案,是气场。谁先眨眼谁输。可这回不一样。以前眨眼了大不了黄一个项目,今晚眨眼了——就是一地尸体。快接旨!别废话了!
裴寂捧着黄绫,又往前送了半寸。
李世民伸出了手。
李渊看着李世民那只伸出来的手,看见指尖还在抖。
抖吧。抖着也得接。
朕这辈子做过最要紧的一个决定,就在这半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