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中陈叔达在阁外。”
李渊扶着腰站在灯前,听完这一句,慢慢坐了回去。
齐了。今晚这三位,一个不落。朕就说嘛,长安城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宰相们的鼻子比狗还灵。三位宰相一夜之内全往朕这儿凑,说明什么?说明整座城已经嗅到味儿了。只有朕的两个傻儿子还在自家院子里睡觉。
“传。”
陈叔达进来的时候,李渊差点没看清是什么时候进的门。
那人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袍摆不晃,脚下像抹了油,一路飘到席前,行礼,直起身,全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快不慢。
四十多岁,白面,眼睛温和,嘴角天生带一点点上扬的弧度,不笑的时候看着也像在笑。
“臣陈叔达,参见陛下。”
“坐。”
“谢陛下。”
坐下,两手拢袖,腰背微微前倾,一个既恭敬又不至于紧绷的角度。
李渊在心里给这个坐姿打了个分——满分。
这是练过的。前世那些做汇报的高手,站姿都有讲究:太直显得对抗,太松显得敷衍,就得这个角度。
“这么晚,”李渊先开口,“也是不放心?”
“臣在中书省当值。”陈叔达答得平顺,“见司空与宋国公先后入宫,心想陛下若有垂询,臣不该躲懒。”
听听,不说我不放心你我不该躲懒,把主动打听说成尽职尽责。这个话术,值一个季度奖金。
“朕问了前面两位两件事。”李渊拨了拨灯,“也问你。”
“陛下请讲。”
“太子与秦王,”李渊看着陈叔达,“你觉得,谁更该在东宫。”
殿里的空气凝了一下。这问题问得太狠。狠到裴寂能绕开、萧瑀会脸红,问到这位脸上——陈叔达的表情一丝没变。那双温和的眼睛垂了垂,又抬起来。
“回陛下,太子仁厚。”
“嗯。”
“镇抚关中,供给军需,未尝有缺。武德以来,京师安堵,太子出力甚多。此是社稷之福。”
“说得好。”李渊点头,“那秦王呢。”
“秦王英武。”陈叔达接得没有一丝停顿,“扫定四方,威震海内。国家之有今日,秦王之功,不可磨灭。此亦是社稷之福。”
“……”
李渊看着陈叔达。
陈叔达也看着李渊,眼神清澈,态度诚恳,脸上那点天生的笑意稳稳地挂着。
好!非常好!这两段话,字数几乎一样长,句式几乎一样整齐,连结尾都对仗:一个社稷之福,两个社稷之福。
你这不是回答问题,你这是把问题原封不动包了个礼盒退回来。
前世朕见过一个部门总监,跨部门撕逼撕到会议室拍桌子,这位总监最后总结陈词:两边说的都有道理,我们回去再对齐一下颗粒度。
朕当时就觉得,这人得活到最后。今天见着祖师爷了。
李渊往前倾了倾身子。
“陈卿。”
“臣在。”
“朕问的是,谁更该。”李渊一字一顿,“不是问谁有功。”
陈叔达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极小的一下。若不是李渊盯着,看不见。然后陈叔达把腰弯了下去。
“陛下。”
“说。”
“臣不敢答。”
“为何不敢。”
“因为臣答什么,都是错。”陈叔达抬起头,那点笑意收了,“臣若说太子,是离间陛下父子;臣若说秦王,是动摇国本。臣一介外臣,说这话,是取死之道。”
李渊愣了一下。
嚯。这一手更绝。把我不回答包装成我在保护你,再顺手把自己摘干净。而且这话还是真的。陈叔达说得一点错都没有。
李渊靠回凭几,笑了一声。
“你倒是明白。”
“臣不明白别的,只明白这一条。”陈叔达也笑了,那笑很浅,“陛下的儿子,只有陛下能选。旁人多一句嘴,都是往火上添柴。”
满分。真的是满分。朕给你打九分,扣下的一分是怕你骄傲。
这和稀泥的水平,可以开班授课了。《职场端水大师速成班》,主讲人陈叔达,报名费一百贯,包教包会。
第一课:如何在被逼站队时,让双方都觉得你站在自己这边。
李渊笑够了,慢慢收住。
殿里的灯又爆了一次芯。
李渊忽然不说话了。
陈叔达在对面等着,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姿势一寸没变。
不对。朕差点笑过去了。这人今晚说的每一句,都比裴寂那些绕来绕去的话有用。因为陈叔达说了一句真的:陛下的儿子,只有陛下能选。朕今天一整天都在琢磨明天会发生什么,琢磨常何、琢磨海池、琢磨寅时。朕从来没想过一件事:朕现在还是皇帝。朕手里还有一样东西,是李世民没有的、是明天早上那些刀剑抢不走的——名分。
诏书。那玩意儿盖上印,天下就得认。
李渊的手在膝上慢慢握紧了。
“陈卿。”
“臣在。”
“朕再问你一句。”李渊的声音低了下去,“若朕明日,要下一道诏。”
陈叔达的眼皮抬了起来。
“什么诏?”
李渊张了张嘴。
不能说。现在说了,今晚这三个人就得炸。
“……一道很大的诏。”李渊含混过去,“需要中书拟、门下审。若朕说立时就要,最快多久。”
陈叔达想了想。
“若陛下亲口面授,中书舍人执笔,臣与司空副署——”陈叔达伸出三根指头,“三刻可成。若印玺齐备,即刻可行。”
“三刻。”
“三刻。”
李渊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三刻,大概是四十几分钟。今晚还有五六个时辰。
够了。太够了。
李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把胸腔里堵了一整天的东西吐掉了一半。
朕一整天都在想怎么拦。
拦不住的。朕手里没牌可出。常何不在朕手里,王府那一堆猛将更不在朕手里。朕手里只剩一样东西,而朕先前居然一直没想起来用它。
前世做项目,最常犯的错就是盯着做不到的那一块死磕,把手里现成的资源忘个干净。
“朕知道了。”李渊摆手,“你回吧。”
陈叔达起身,行礼,退到门口,忽然停住。
“陛下。”
“嗯。”
“臣方才说,臣答什么都是错。”陈叔达背对着灯,脸埋在暗处,“但陛下若真拿定了主意,臣有一句真话。”
“讲。”
“快!”陈叔达说,“陛下若要做什么,越快越好。有些事,过了今夜,就由不得陛下了。”
李渊猛地抬头。
陈叔达已经躬身退了出去,脚步无声,像来时一样。
殿里只剩灯,和灯下那个坐着不动的老人。
陈叔达知道。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今晚进来的时候就知道,坐下的时候也知道,就是一句不提。不说破,只送了朕一个字:快。
前世公司裁员那回,朕的直属领导也是这么干的。前一天晚上发来一句“最近外面机会不错,可以看看”,朕当时回了个“好的谢谢”,根本没听懂。
三天后朕就拿到了N+1。
那一回朕没听懂。这一回朕听懂了。
李渊撑着矮几站起来,这一回腿没软。
“来人。”
帘外内侍应声。
“更衣。”李渊说,“朕要去东宫方向的城楼上,看一看。”
内侍迟疑:“陛下,这会儿夜深……”
“看一眼就回。”
内侍不敢再劝,转身去取衣。
李渊站在灯前,看着自己投在墙上的那道影子。
影子很高,一直拖到梁上。
三刻。
一道诏。
朕好像,想到一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