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的脚步声散尽，殿里只剩灯。李渊在胡床上坐得腰酸，撑着矮几慢慢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盘起来。盘到一半，膝盖里咔地响了一声。
李渊龇了龇牙。这身子零件老化得厉害。但凡有个保修，朕现在就想报修。
外头的更鼓敲了亥初。
帘外内侍探进半个身子：“陛下，宋国公萧瑀在阁外候着。说是……方才在中书省见司空匆匆出宫，心里不安，特来问一问。”
李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家伙。裴寂前脚出宫门，后脚这位就跟上来了。中书省那帮人是不是全都不睡觉的。
“传。”
进来的是个瘦子。
萧瑀走路快，袍子在身上晃荡，人到了席前，行礼的动作干脆利落，一点花哨都没有。抬起头来，一张长脸，颧骨高，眉毛竖着，眼睛不大但极亮。
“臣萧瑀，见过陛下。夤夜叨扰，罪该万死。”
“坐。”李渊指了指裴寂方才坐过的位置，“不必万死，朕这会儿正缺人说话。”
萧瑀坐下，坐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
“陛下深夜召司空，可是有紧要事？”
直球。上一个转了三个弯才切正题，这个开口就问。两种人。前世公司里也有：一种是在群里@你还要先寒暄两句天气，一种是上来就文档发我。
“闲话几句。”李渊拨了拨灯芯，“说了些晋阳的旧事。”
“陛下念旧。”萧瑀点头，很认真地点，“这是仁厚。”
“也是老了，除了旧事没什么可念。”
“陛下正当壮年。”
这话说的。朕都六十一了，胡子白得能织毛衣。不过这位不像裴寂那种圆滑的吹法。裴寂夸人是有目的的，这位夸人是真觉得该夸。
李渊摆摆手。
“说正事。今日太极殿上，你在阶下站着，都看见了。你怎么看。”
萧瑀的腰立刻挺得更直。
“臣正想说此事。”
“说。”
“太子与齐王之事，臣不敢妄言真伪。”萧瑀顿了顿，“但臣要为秦王说一句公道话。”
来了。史书上这位就是李世民的头号铁粉。
“说。”
“秦王功盖天下。”萧瑀开口就是这一句，说得斩钉截铁，“平薛举、破宋金刚、擒窦建德、降王世充——四海之内，凡是能称得上心腹大患的，哪一个不是秦王亲手扫平的？武德四年那一仗，一举两王，天下震动。此等功业，古今罕有。”
李渊撑着下巴听。
一句一句往上垒。语气还越来越快。
“更难得的是，”萧瑀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更亮，“秦王待下宽厚，纳谏如流。房玄龄、杜如晦这等人物，肯为其奔走；尉迟敬德、程知节这等悍将，肯为其效死。为人主者，能得死士，是天授之才。”
“唔。”
“臣斗胆……”萧瑀停了一息，像是给自己打气，然后一口气说了出来，“秦王英明神武，有圣君之相。”
啪。
李渊手里那根挑灯的细签，掉在了案上。
李渊低头，慢慢把签子捡起来。
大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跟谁说话。
朕，李渊，武德皇帝，现在还坐在这张椅子上。朕这口气还没断，你在朕面前夸朕的二儿子有圣君之相圣君之相这四个字是能随便用的？这四个字后面接的下一句是什么，你心里有数吗？是当为天下主。你这不是夸人，你这是劝进啊大哥！而且你还是当着现任皇帝的面劝的！
李渊把签子放回灯座边，动作很慢，慢到足够把脸上的表情收拾干净。
冷静。最要命的是萧瑀说得还对。
李世民真就是圣君。贞观之治，四个字，写了一千多年。史书上李世民就是那个有圣君之相的人。所以朕现在的感受特别微妙。就像看剧看到一半，旁边有个人一边看一边说这个男主后面要当皇帝的。大哥你别剧透行不行。朕知道结局，朕比你还知道，但你现在这么说出来，朕连点头都不能点。
李渊抬起眼。
萧瑀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眼睛直勾勾看过来，脸上一点心虚都没有——那不是试探的眼神，那是一个人说完了肺腑之言，等着被认可的眼神。
李渊在心里叹了口气。是个直的。这种人在公司活不过三年，但一旦活下来，就是那种敢在会上跟老板拍桌子的。史书上写过，李世民后来说过一句话评价这位：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诚臣。诚是真诚，也是不会拐弯。
“萧卿。”
“臣在。”
“你方才那句话，”李渊语气平平的，“若是在朝会上说，会有什么后果。”
萧瑀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一红，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
“……臣失言。”萧瑀立刻起身，跪下，“臣该死。”
“起来。”
“臣……”
“朕说起来。”
萧瑀爬起来，坐回席上，头低着，脖子还是红的。
李渊看着这个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笑意压下去，变成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必死。”李渊说，“你说的，是你心里想的。这满朝上下，心里想着这话的不止你一个，只是别人不说。”
萧瑀猛地抬头。
“陛下!”
“朕不糊涂。”李渊摆手，“二郎的功，朕比你清楚。虎牢关那一仗，捷报送到长安，朕在这殿里坐了半宿。”
这个记忆是这具身子的。刚才说到虎牢关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自己冒出来一幅画面：一份沾着泥的军报，一个跪在阶下满脸风霜的信使。李渊本人的东西，在朕说到的时候会自己浮上来。
萧瑀的眼眶忽然有点湿。
“陛下……既知秦王之功，何以近来……”
萧瑀说到一半，硬生生刹住了。
李渊看着萧瑞刹车。
萧瑀想说的是：既然你知道老二这么牛，为什么你这几年一直偏着老大。
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可惜朕答不了。
李渊靠回凭几，闭了闭眼。
“天晚了。”
萧瑀立刻起身：“臣告退。”
走到门口，李渊叫住了萧瑀。
“萧卿。”
“臣在。”
“明日不论出什么事，”李渊睁开眼，“你不要冲在头一个。”
萧瑀整个人僵在门槛边上。
“陛下此言……”
“回去睡吧。”李渊挥了挥手。
萧瑀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问，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殿里又只剩李渊一个人。
李渊盯着那盏灯。
灯焰不动，火心那一点是蓝的。
第二个走了。朕又多嘴了。但这一句朕不后悔。史书上没写萧瑀明天早上在哪儿，也没写会不会撞上什么。这位是个直脾气，直脾气最容易在乱局里第一个把命丢了。朕就当买个心安。
李渊伸手在那盏灯上护了护，指缝里透出一层淡红。
今晚这两场，朕总算摸出一件事。裴寂押的是形势，萧瑞押的是人。押形势的永远不会输，押人的往往先死。可千年之后还有人记得住名字的，反倒是后一种。也是鬼了。朕一个摆烂了二十八年的社畜，现在坐在这里给历史名人分类。
外头的更鼓又敲。
亥正。
李渊撑着几沿站起来，扶着腰在殿里走了两圈。
今晚还有一个。三个宰相，来了两个。那位和事佬，什么时候到。话音刚在心里落下，帘外脚步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