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没上成。
李渊换好了衣裳,走到殿门口,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天上一个闷雷滚过去。紧接着,雨就下来了。不是那种慢慢起势的雨。是一整片,哗地砸下来,砸在殿前的青砖上,白花花溅起半尺高的水汽。廊下的灯笼被风一掀,两盏当场灭了。内侍连忙撑伞,伞骨还没张开,一股横风把伞面掀翻,伞面兜着雨往回一扣,泼了那内侍一身。
“陛下!”内侍抱着废伞跪下去,“这雨来得急,路滑,宫道上砖缝里存水,实在……”
李渊站在门槛上,一动不动。雨帘子挂在檐口,一线一线往下砸。远处的宫墙被雨糊成了一团模糊的黑,什么都看不见。李渊往回收了那只脚。
“回去。”
内侍如蒙大赦,忙不迭去掩门。
李渊转身往里走,走了三步,停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雨。
巧啊。朕在殿里坐了一整晚,天上一颗星都好好的。朕说要出去,雨就来了。朕这一辈子,前世买两块钱彩票都中不了五块。现在倒好,说什么应什么。只是应的方向不太对。
李渊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了一笔。
记录时间:亥正三刻。
事件:本人试图前往城楼观察东宫方向。
结果:暴雨,未成行。
备注:待观察。
回到寝殿,李渊没让人服侍,自己脱了外袍,往榻上一躺,两手枕在脑后。帐顶还是那朵金云。雨声隔着窗,噼里啪啦,像有人在外头撒豆子。
刘婕妤不在。李渊白天特意吩咐的,说自己夜里要静。
安静。太安静了,脑子就开始乱转。李渊睁着眼睛看帐顶。
盘一盘家底吧。朕现在是李渊,武德九年,六十一岁。资产:一座天下,一个不听话的二儿子,两个明天要死的儿子。负债:一段已经写死了的历史。
不对。先盘朕自己。朕这个穿越者,到底带了什么过来。
李渊掰着指头在心里数。
第一,历史知识。三成,还是碎的。够用,不够精。
第二,前世的经验。二十八年,其中五年在写字楼里。会做ppt,会写周报,会在甲方骂人的时候面不改色,会算投入产出比。听着挺没用的。但仔细想想,也未必。朝堂这地方,本质上就是个大公司:老板一个,副总三个,业务线两条互相打,中层全在观望站队。朕前世在这套系统里泡了五年,虽然一直在最底层泡着,可这游戏的规则朕是懂的。
第三,李渊翻了个身。
第三,这具身子。
李渊在被子底下动了动手指、脚趾,转了转脖子。六十一岁。膝盖响,起猛了眼黑,腰不能久坐。但除此之外,其实还行。今天站了大半日,走了几趟,没喘。手上握杖有劲。眼睛看竖排小字不费力。按前世的标准,这是个身体不错的老头。而且……李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从前刷到过的一条视频。标题很唬人:《被亲儿子软禁的李渊,晚年到底过得多惨?》。点进去以后,Up主念了一串数据,弹幕直接炸了。
李渊在黑暗里,把那串数据一点点回忆出来。
李渊一共有二十二个儿子,十九个女儿,一共四十一个。其中,玄武门之后出生的,有将近三十个。
李渊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
雨还在下。
李渊坐在黑暗里,被子滑到腰上,两只眼睛瞪着前方。
等一下。玄武门是武德九年,朕六十一岁。从六十一岁到贞观九年驾崩,一共九年。九年,三十个孩子。平均一年三个还多。
李渊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算完,又算了一遍。
数据没错。这身子……这么能打的吗?
李渊低下头,看着自己在黑暗里的两只手。
朕前世二十八岁。二十八岁,一米七三,体检报告上写着中度脂肪肝、颈椎生理曲度变直、尿酸偏高。
恋爱经历:零。
相亲三次,全军覆没。
最接近的一次,是公司年会抽奖,朕和前台小姑娘同时抽到了三等奖,一起上台领了个电水壶。回来以后朕纠结了两个礼拜要不要加她微信,最后没加。然后朕就在工位上猝死了。而现在朕成了一个六十一岁的老头。这个老头在被软禁、被夺权、被亲儿子按在一座小院子里之后,硬是在九年里造出了三十个孩子。
李渊仰面倒回榻上。
人比人,气死人。朕前世活了二十八年,人生总产出是三十七版被毙掉的方案。这位活到六十一岁,被关起来以后还能有三十个孩子。这才叫产能。这才叫KpI超额完成。
李渊盯着帐顶,很久没动。
雨小了些,从砸变成了敲。
不过。笑归笑。这条数据背后,还有别的东西。
李渊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三十个孩子,九年。这说明什么?说明李渊在大安宫那九年,是真的什么都不干。不是不想干,是不能干。一个当过皇帝的人,被关在院子里,手上没有一件事可做,没有一封奏章可批,没有一个人可以见。那九年里,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方式,就只剩下这一件了。
李渊在黑暗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不对。朕又想岔了。史书上还写了一句:李世民后来说,太上皇春秋高,宜居爽垲之地。然后一直没换。有人还说,李渊后来给李世民生了一堆弟弟妹妹,反而是自保——一个天天生孩子的老头,看着就没威胁。那不是纵情享乐。那是把自己活成一个人畜无害的样子,好让上头那位放心。
李渊躺着,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所以那三十个孩子里头,有多少是真高兴生的,有多少是生给外头看的。朕不知道。但朕知道一件事:这个叫李渊的人,在朕来之前,已经把这条路走过一遍了。从这张床上被人扶下去,搬进大安宫,然后在那个院子里,一天一天地熬到死。
李渊翻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道极浅的水痕,从梁下一直淌到地脚。
朕不干。朕前世怂了二十八年。开会不敢说话,被抢功劳不敢争,涨薪不敢提,辞职信写了三年没发出去。朕最后是死在工位上的,死的时候手边一杯凉美式,屏幕上第三十七版。朕都死过一回了。难道穿到这儿来,是为了换个地方,再窝窝囊囊地熬九年?三十个孩子?那也得是朕想生的时候生。
李渊在黑暗里咧了咧嘴,那个笑没有声音。
先把明天过了再说。
李渊坐起来,摸黑下地,走到窗前,抨开一条缝。
冷风灵零打进来,带着土腋气。院子里一地积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被打下来的树叶,随风轻轻打转。
李渊看了一会儿。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想九年后。是想两个时辰后。
陈叔达那个字还在朕耳朵里:快。三刻可成一道诏,这是今晚唯一一件实东西。可诏里写什么,朕还没想好。写“赦”,没人信;写“分封”,太晚;写“召三人入宫”——那不就是把老大老四亲手送进玻武门。
此刻最不能做的,就是招人。
李渊把窗推上,摸回榛上。
雨停的时候,更鼓响了。
子正。
李渊躺在榻上,睁着眼。
还有两个时辰。
寅时一到,玄武门那边就要开始了。
那么现在,秦王府那边在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