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没有灯。
殿门一合,光就断了。
只剩柱子上那点残影。
黑崎往殿深处跑。
他跑得很快。
铁链在他脚边响。
殿顶很高。
十二根柱子,排成两排。
柱子之间挂着链子。
链子垂到地上。
地上有旧血。
血早干了,黑成一片。
黑崎从链子底下钻过去。
他的鞋底踩在链子上。
链子响得很碎。
他喘得很重。
连敬龙走得慢。
他踩过的石砖,裂了。
你跑不出去,连敬龙说。
黑崎没回头。
他的手往墙上摸。
墙上有暗格。
他按下去。
暗格没开。
他又按。
连敬龙说:后山的祭坛没了。
黑崎的手停在墙上。
他转过身。
他背贴着柱子。
柱子上有影纹。
影纹顺着柱子往上爬。
爬到一半,灭了。
黑崎说:你把这个也毁了。
连敬龙说:不是我。
黑崎说:那是谁。
连敬龙说:一个丫头。
黑崎笑了。
他笑得很难听。
黑崎说:一个小丫头。
连敬龙说:她毁了你两处坛。
黑崎说:她毁不了我。
连敬龙说:那你跑什么。
黑崎不答。
他往左边挪。
左边有后门。
后门是铁的。
铁门上挂了锁。
锁上贴着一张符。
符纸黄了。
黑崎伸手去撕。
他的手刚碰到符,符就烧了。
火从符上跳到他的袖口。
他甩手。
火灭了。
他袖口焦了一块。
连敬龙说:那符是我贴的。
黑崎转过身。
他的胸口有个洞。
洞里有黑链在爬。
链子把洞补上了。
补得不齐。
补一次,掉一次,连敬龙说。
黑崎说:你懂什么。
连敬龙说:我懂你在耗。
黑崎的脸动了一下。
他往殿中央走。
殿中央有个坛。
坛是圆的。
坛边箍着铁。
坛上没有东西。
坛底下有声音。
很闷。
黑崎走到坛边。
他把手按在坛上。
坛面浮起一层灰。
灰往下沉。
这底下是什么,连敬龙说。
黑崎说:你猜。
连敬龙说:我不猜。
黑崎说:那你就站着看。
黑崎往坛里按。
坛底的闷声变大了。
殿里的链子开始动。
链头从地上抬起来。
它们往黑崎身上缠。
缠到腰,缠到胸。
黑崎的手抓着链子。
他把链子往自己身上按。
链子进了他的皮。
他的影子长出来。
影子比方才长。
影子的脚,踩到了坛边。
连敬龙抬手。
金光脱手。
它没飞。
它直接出现在黑崎膝前。
黑崎的膝盖弯了。
他跪在坛边。
坛底的闷声停了。
黑崎说:这不该。
连敬龙说:什么不该。
黑崎说:你不该这么快。
连敬龙说:我等了三天。
黑崎抬头。
他的脸上,影纹往下掉。
掉到地上就没了。
黑崎说:我是……
连敬龙说:你算什么。
黑崎说:阴阳寮最强的……
连敬龙说:你是式神。
黑崎的嘴张着。
黑崎说:怎么会。
连敬龙说:式神的核,锁在总坛。
连敬龙说:大长老用禁术,把你重铸了一回。
黑崎的手往坛上抓。
他抓着坛沿。
坛沿碎了。
黑崎说:我不信。
连敬龙说:你信不信,都一样。
连敬龙往前一步。
他的手按在黑崎头顶。
金光从掌心下去。
从头顶到脚。
黑崎的身体亮了一下。
亮完就暗了。
他的影纹全部脱了。
脱下来的影纹在地上爬。
爬了两尺,散了。
殿里没了声音。
风从门缝里进来。
吹动坛上的灰。
灰打着旋,又落下。
黑崎还跪着。
他没倒。
他的眼睛还睁着。
黑崎说:三百年。
连敬龙说:什么。
黑崎说:我活了三百年。
连敬龙说:够久了。
黑崎说:不够。
连敬龙说:你要多少。
黑崎没答。
坛沿上的碎渣掉下去。
掉进坛里。
坛底有回声。
回声很长。
然后没了。
黑崎的手还按在坛上。
他的手指抠进坛沿的缝里。
抠出了血。
血是黑的。
他的手松了。
连敬龙把手收回来。
黑崎往前倒。
倒在坛边。
他没再动。
柱上的影纹,一层层往下退。
退到柱脚就没了。
殿顶的灰落下来。
落在坛上。
坛面盖了一层白。
殿里安静下来。
连敬龙站着看了一会儿。
他抬脚。
他把坛沿剩下那半块踩碎。
碎渣落进坛里。
坛里响了一声。
然后静了。
他转身。
他往殿门走。
走到门槛,他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坛。
坛是空的。
门槛外头有火光。
火光从山门那边照过来。
照到他鞋上。
他走出去。
殿外还在打。
正门的圈还圈着人。
圈里的守卫挤在一处。
有人往圈上撞。
撞一下,退一步。
铁山在侧门。
他肩上缠着布。
布上渗血。
他手里的刀,刀口卷了。
一个瑜伽师说:里面没声了。
铁山说:没声就是完了。
正门那边,圈里的守卫开始扔兵器。
兵器扔在地上。
响了很久。
,阿难陀说。
圈外的人往两边退。
圈里的守卫跪下来。
跪了一地。
连敬龙站在殿门口。
他身上有灰。
连敬龙说:投降者不杀。
有个守卫抬头看他。
看完又低下去。
铁山走过来。
铁山说:庄主。
连敬龙说:伤怎么样。
铁山说:破了皮。
连敬龙说:去包。
铁山说:包过了。
连敬龙点了下头。
铁山把刀插回鞘里。
鞘口裂了。
铁山说:这地方脏。
连敬龙说:明天再清。
院子里到处是断刀。
还有几只鞋。
阿难陀走过来。
他的手上还有印。
阿难陀说:里面那个。
连敬龙说:没了。
阿难陀往殿里看了一眼。
阿难陀说:核呢。
连敬龙说:碎了。
连敬龙说:我踩的。
阿难陀说:师父会问。
连敬龙说:你照实说。
阿难陀说:大长老在哪。
连敬龙说:找个带路的。
一个守卫爬起来。
他走在前面。
他走路拖着一条腿。
议事厅在殿后。
路不长。
两边倒着人。
有人还在喘。
连敬龙从他们旁边走过去。
他没停。
议事厅的门开着。
门里点着灯。
大长老坐在案后。
案上摊着一张图。
图上是太阳国全境。
图上插着几面小旗。
他手边有一盏茶。
茶凉了。
案角压着一叠纸。
纸边卷了。
灯芯爆了一下。
火苗歪了歪。
大长老说:你来了。
连敬龙站在案前。
他站着,比案高出一截。
案上有一道裂缝。
裂缝从图中间穿过去。
连敬龙说:外头降了二百多个。
大长老说:外头的动静,我听着。
连敬龙说:还剩多少。
大长老说:议事厅外头,三十七个。
连敬龙说:能打的。
大长老说:三十七个都能打。
连敬龙说:那就让他们打。
大长老抬头。
大长老说:打不动了。
连敬龙说:我不是来问的。
连敬龙说:阴阳寮的账,今天到此为止。
连敬龙说:你要是还想报仇,我等着。
大长老低头看案上的图。
他伸手。
他把图上的小旗拔下来。
小旗是纸做的。
旗杆是竹签。
拔一面,放在案上。
拔到第三面,他手抖了。
案上的图,边角卷起来。
他的手抖得厉害。
大长老说:我认输。
大长老说:阴阳寮,从此归顺。
连敬龙没说话。
大长老的手,放在膝盖上。
大长老说:你要什么。
连敬龙说:我要三样。
大长老说:你说。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连敬龙说:第一,华国和天竺的眼线,名单给我。
连敬龙说:第二,你们手里的火种图,原样给我。
连敬龙说:第三,黑崎这种式神,不许再炼。
大长老的手停在案上。
大长老说:第三条,我做不了。
连敬龙说:谁做得了。
大长老说:阴阳寮上头,还有人。
连敬龙往前倾。
连敬龙说:
大长老张嘴。
他张了很久。
我不敢说。
连敬龙说:那就写。
大长老拿起笔。
他的手一直抖。
笔尖落在纸上。
写了两个字。
他把纸推过来。
纸上是两个字。
连敬龙看了一眼。
他把纸折起来。
折好,塞进袖里。
连敬龙说:这名字,我记下了。
大长老说:你要动他。
连敬龙说:我不动他。
大长老说:那你。
连敬龙说:我等他来动我。
大长老把笔放下。
大长老说:阴阳寮这些人。
连敬龙说:降的不杀。
大长老说:不降的。
连敬龙说:让他们走。
大长老说:走去哪。
连敬龙说:回他们自己家。
大长老低着头。
他的肩往下塌。
连敬龙转身。
他走到门口。
他停下。
连敬龙说:三天后,我回庄园。
连敬龙说:这地方,你留着。
大长老说:我留着做什么。
连敬龙说:你想清楚。
他走出议事厅。
外头的火把,一支支点起来。
照到门上。
连敬龙把袖里那张纸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