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搭了个棚子。
四根杆,一张白布。
布是从供桌上扯下来的。
连敬龙坐在棚子底下。
他面前摆着一张案。
案是从议事厅抬出来的。
案腿断了一条。
底下垫着一块砖。
院子里有人在搬尸体。
搬一趟,歇一趟。
抬的人不说话。
被抬的人也不说话。
棚子外头挂着半面旗。
旗上烧了个洞。
旗底下压着一顶帽子。
帽子是黑的。
,雷鸣说。
他靴子上全是泥。
他把一本册子摊在案上。
头一页写着一串数。
阴阳寮死伤三百二十多个。
降的二百六十多个。
联军这边,伤亡四十七个。
连敬龙说:铁山。
雷鸣说:肩上那块缝了七针。
连敬龙说:白铃。
雷鸣说:没伤。
连敬龙说:玄素。
雷鸣说:山道上摔了一跤,腿肿了。
棚子外头有人抬着一副门板过去。
连敬龙说:四十七个,名字记下来。
雷鸣说:记了。
连敬龙说:死的抬回庄园。
雷鸣说:太远。
连敬龙说:那就烧了,装盒,我带。
雷鸣说:
雷鸣站着没走。
连敬龙说:还有事。
雷鸣说:门口跪着一个人。
穿灰衣,说是阴阳寮的。
跪了有一炷香。
连敬龙说:让他进来。
雷鸣出去了。
进来的人四十来岁。
灰衣上有血。
他走到棚子前,跪下去。
他的头贴在地上。
代表说:连公子。
代表说:大长老让我来问一句。
连敬龙说:
代表说:您打算怎么处置我们。
连敬龙没答。
他低头看案上那张纸。
纸上有两个字。
连敬龙说:大长老呢。
代表说:大长老没了。
他的额头抵在砖地上。
连敬龙说:没了是什么意思。
代表说:他在殿后的石阶下,自己了断了。
棚子里没人说话。
代表说:他留了话。
连敬龙说:
代表的手撑在地上。
代表说:他说,是他害了阴阳寮。
他说,他拿命还。
他还说,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
阴阳寮愿意归顺,做您的附庸。
连敬龙站起来。
他走到棚子外头。
院子里跪了一片人。
他们都低着头。
有人肩膀在抖。
连敬龙说:尸首在哪。
代表说:殿后,石阶下头。
连敬龙说:带我去。
殿后有石阶。
石阶下有一块石头。
石头是平的。
大长老躺在石头上。
他的衣襟开着。
他手边有一把短刀。
刀上有血。
血干了,结在刀上。
刀柄上缠着布条。
布条是新换的。
他的脸朝上。
眼睛是闭的。
他的头发散在石头上。
头发白了一半。
连敬龙蹲下去。
他伸手把大长老的衣襟拉上。
拉的时候,他摸到一个硬东西。
衣襟里有一封信。
信没有封。
连敬龙抽出来。
纸上有四行字。
第一行,账在我这,人不是我杀的。
第二行,名单我给你,图我也给你。
第三行,上头那个人,我写了。
第四行,放他们走。
连敬龙把信折好。
他站起来。
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白铃。
白铃手里有一把短剑。
剑上没血。
她把剑横在膝上。
连敬龙说:我让你守着他。
白铃说:我守着他断气的。
连敬龙说:他怎么死的。
白铃说:割的。
割在脖子上。
连敬龙说:一刀。
白铃说:一刀。
连敬龙说:你为什么不拦。
白铃说:他求我别拦。
他说,他不死,你不放心。
连敬龙没说话。
白铃说:他还留了一句。
连敬龙说:
白铃说:他说,阴阳寮早就不是他的了。
连敬龙把信塞进袖里。
他说:埋了吧。
白铃说:埋哪儿。
连敬龙说:埋在后山。
那两个坛,正好空着。
白铃站起来。
白铃说:坛底下有东西。
连敬龙说:什么东西。
白铃说:骨头。
连敬龙说:多少。
白铃说:数不清。
连敬龙没再问。
他往棚子那边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阶。
石阶上只剩那块石头。
天黑下来。
废墟上点了几堆火。
火不大。
烟往山那边飘。
有人在火堆边烤手。
手背上全是口子。
连敬龙站在断墙边上。
墙只剩半人高。
墙外头是山道。
山道上有人点灯。
灯往山下走。
阿难陀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纸。
阿难陀说:名单抄出来了,二百六十三个。
四十多个是打杂的。
剩下的是术士。
里头有一半,没上过山门。
连敬龙说:什么意思。
阿难陀说:意思是,他们没见过血。
连敬龙没说话。
阿难陀把纸摊在断墙上。
阿难陀说:师父要是在,他会劝你收。
连敬龙说:你替他劝。
阿难陀往前站了半步。
阿难陀说:阴阳寮的家底还在。
太阳国三条矿,两处药园。
还有一套炼式神的法子。
收下来,你能省十年。
连敬龙说:我不缺这些。
阿难陀说:那你缺什么。
连敬龙没答。
他从袖里掏出那张纸。
纸上有两个字。
他把纸摊在断墙上。
阿难陀低头看。
阿难陀说:这名字,我没听过。
连敬龙说:我也没听过。
大长老写这个,是想让我去查。
阿难陀说:也许是想让你分心。
连敬龙说:都一样。
他要死,还得留个钩子。
阿难陀说:那你上不上钩。
连敬龙说:
我回去就查。
阿难陀说:这些人,你怎么处置。
连敬龙说:我先问一句。
问他们,李婶这个名字,他们认不认。
阿难陀说:认了怎么样。
连敬龙说:认了,走。
不认,留下干活。
阿难陀笑了。
阿难陀说:你这法子,比杀人狠。
连敬龙说:我不杀人。
我让他们把山门修回去。
阿难陀说:修好了给谁住。
连敬龙说:给他们住。
阿难陀不笑了。
阿难陀说:你信他们。
连敬龙说:我不信。
我留个地方给他们待着。
待着的人,好数。
阿难陀把那卷纸推过来。
连敬龙说:明天,让他们挨个进来。
阿难陀说:二百多个,一天问不完。
连敬龙说:那就问三天。
问完,我回庄园。
阿难陀说:这里谁管。
连敬龙说:你管。
阿难陀说:我是天竺人。
连敬龙说:天竺人管得清楚。
阿难陀说:我管多久。
连敬龙说:管到他们学会自己管。
阿难陀低头看名单。
火光照在纸上。
阿难陀说:那我得留几个人。
连敬龙说:留十个。
剩下的跟你回天竺。
阿难陀说:你不留人。
连敬龙说:不留。
阿难陀说:你胆子大。
连敬龙说:我留了东西。
门口那道阵,阵眼在我手里。
阿难陀点了下头。
铁山从暗处走出来。
他一条胳膊吊着。
铁山说:庄主。
连敬龙说:伤怎么样。
铁山说:不碍事。
他另一只手还握着刀柄。
铁山说:那个灰衣的还跪着。
连敬龙说:让他起来。
铁山说:他说不起来。
他说大长老的尸首还没收。
连敬龙说:让他收。
收了,让他来见我。
铁山说:见他做什么。
连敬龙说:我要他带路。
去大长老住的地方。
铁山说:你要翻他的东西。
连敬龙说:我要翻他的账。
铁山说:账上能有什么。
连敬龙说:能有钱从哪来,人能往哪送。
铁山没再问。
他往棚子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
铁山说:庄主,真收。
连敬龙说:
铁山说:他们杀了李婶。
连敬龙没说话。
火堆里有根木头断了。
火星子往上飞。
飞了一丈高。
然后灭了。
连敬龙说:杀李婶的是黑崎。
黑崎没了。
铁山说:那些影卫呢。
连敬龙说:也没了。
铁山说:剩下的就没罪。
连敬龙说:有罪。
罪在听命。
铁山说:听命也是罪。
连敬龙说:
所以我让他们修山门。
铁山说:修完呢。
连敬龙说:修完,再修下一座。
铁山说:修到什么时候。
连敬龙说:修到他们自己不想修。
铁山没接话。
铁山说:你这人。
连敬龙说:我怎么了。
铁山说:没什么。
铁山走了。
火堆边上只剩连敬龙一个。
他坐回棚子底下。
案上摊着两样东西。
一张纸,两个字。
一份名单,二百六十三个名字。
他把两样都收进袖里。
袖子里还有一张符。
符是李婶给的。
符纸边角磨白了。
他捏着那张符,坐了一会儿。
他把符贴在胸口。
符凉了一下。
火堆那边的烟,一直往山那边去。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