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大杠的刹车皮蹭过钢圈,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
王建国长腿一支,停在旧货巷中段。
韩春明蹲在一个卖旧书的地摊前,手里那本卷了边的《三国》小人书被他翻得哗啦作响。听见动静,他把书往摊上一扔,拍着裤腿上的灰站了起来。
“王哥,卡着点来的啊。”
王建国把自行车靠墙停好,拔下车钥匙揣进兜里。
“约了人,不迟到。”
韩春明走过来,压低了嗓音:“今儿带你见的这位爷,脾气怪得很。高兴了拉着你侃大山,不高兴了,你亲爹来求情他都不拿正眼瞧。待会儿要是遇着冷脸,受得了不?”
“带路。”
韩春明没再废话,领着王建国往巷子最深处钻。
穿过两道摇摇欲坠的破木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个逼仄却塞得满满当当的小院。
缺腿的太师椅靠着墙根,生了厚厚一层红锈的铁皮桶倒扣在水槽边,角落里码着半人高的发黄旧报纸,一股子陈年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院子正中央,横着一把少了两根竹条的旧躺椅。
上面歪着个人。
一件领口磨得泛起油光的对襟黑棉袄,花白头发蓬乱着。这人闭着眼,嘴里斜叼着一根没点火的烟卷,右脚搭在椅子扶手上,左脚时不时点一下地。
躺椅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吱呀”声。
破烂侯。
韩春明往前迈了两步,弓着腰凑过去。
“侯爷,人带到了。”
躺椅上的干瘦老头眼皮都没抬,嘴里的烟卷上下晃悠了两下。
“哪个?”
“上回跟您提的那个,轧钢厂的,清华毕业。”
破烂侯轻哼了一声,脚上的动作没停,椅子依旧摇晃。
“清华的多了。前门大街扫公厕的还有留洋回来的呢。”
韩春明回头,冲王建国挤了挤眼睛。
王建国没搭理他。
他卸下肩上的单肩帆布包,走到院里那张缺了个角的八仙桌前,拉开拉链。
一个被三层粗棉布严严实实裹着的物件被掏了出来,搁在桌面上。
王建国一层一层剥开棉布。
青花缠枝莲纹碗。
城南野市那个戴毡帽的老头摊上,花四块钱收来的货。
原本糊在外壁的黄泥早就被洗刷得干干净净,露出了温润肥厚的釉面。碗身上的缠枝莲纹线条饱满,青花的发色沉稳,毫无浮光。
躺椅的“吱呀”声,停了。
破烂侯那双满是眼屎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视线越过韩春明的肩膀,直勾勾地砸在桌上那只碗上。
搭在扶手上的右脚收了回去。
三秒钟后,老头直起了腰板。
他没出声,趿拉着布鞋走到八仙桌前。干枯的手指伸出,稳稳托住碗底,端到眼前。
先扫外壁画工,再翻腕看圈足,最后把碗口凑到鼻尖底下过了一遍。
一套动作做下来,连一丝多余的晃动都没有。
“哪儿来的?”
“城南野市地摊。”王建国语气平稳。
“掏了多少?”
“四块。”
破烂侯手腕一压,把碗放回桌面。那双浑浊的眼睛这会儿全褪了慵懒,直直地盯住王建国。
“小子,眼力不错。”
四个字砸下来,旁边的韩春明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跟在破烂侯屁股后面混了这么久,这老头骂人的词儿能编一本字典,夸人的话,两只手绝对数得过来。
王建国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碰巧。”
破烂侯把嘴里那根烟卷拔下来,夹在指尖,拿烟头点了点桌上的青花碗。
“这东西扔在野市的破铜烂铁里,外头裹着泥浆,碗口还带着一道冲线。一百个人路过,九十九个人当它是民国仿的烂大路货。你敢掏四块钱拿下——这叫碰巧?”
王建国没接茬。
老头背着手,围着八仙桌转了半圈,突然停住步子。
“考考你。这碗,什么年份?”
“明中期。成化到弘治之间。”王建国脱口而出。
“凭什么断?”
王建国抬起右手,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看青花料。这碗发色淡雅,带着点灰蓝,用的是国产平等青。永宣时期的苏麻离青发色浓艳有铁锈斑,嘉万时期的回青料蓝中泛紫。平等青大规模烧造,是从成化朝起步的。”
破烂侯没作声,手指无意识地搓弄着烟卷。
王建国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看画工。缠枝莲的叶片用双勾填色,线条纤细,填色规矩,没有溢出边框。这是成化到弘治年间官窑画师常用的路子。到了正德朝往后,匠人手脚放宽,填色出边的情况就多了。”
韩春明站在旁边,眼睛越瞪越大。
他跟着破烂侯学过认底款、辨胎釉,但这种从青花料到画风流变,一套套掰揉碎了的断代法,他还差得远。
王建国往前跨了半步,伸手把桌上的碗翻了个底朝天。
“第三,看圈足。”
“足墙矮且宽,修胎圆润,内外斜削,底心微微往外凸。典型的成化民窑足型。弘治朝之后,圈足开始往高、窄的方向走。这只碗足型偏矮,但修削极度规整。我断它是成化晚期到弘治早期的过渡件。”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韩春明粗重的呼吸声。
破烂侯盯着王建国,忽然把烟卷重新塞回嘴里,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笑。
他弯下腰,手在八仙桌底下的暗格里摸索了几下。
“砰。”
一只小碟子被墩在桌面上。
青灰色,巴掌大小,满身细密的开片纹。
“第二个问题。这是什么?”
王建国垂下眼皮。
视野右上角,淡蓝色的系统光幕弹了出来,数据流快速滚动。
【物品:南宋龙泉窑粉青釉小碟。】
【特征:仿官窑开片,釉层肥厚,胎色灰白。】
“南宋,龙泉窑粉青釉小碟。”王建国甚至没伸手去拿,“开片自然,釉水肥。但胎色是灰白的,不是铁黑胎,走的是龙泉仿官窑的路子。品相全品,没冲没磕。”
破烂侯枯瘦的手指一拢,把小碟子收回掌心,重新塞回桌底下。
动作明显比刚才慢了。
老头转过身,又慢吞吞地走回那张破躺椅前。
“最后一个问题。”
他没坐下,干脆背对着两人,声音拉得老长,透着股漫不经心。
“古玩这行当,最要紧的是什么?”
韩春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太清楚这道题的分量了。前两道考的是“术”,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这第三道考的是“道”。
答错了,今天这趟就算白跑。当初他为了这道题,被破烂侯晾了整整半年。
王建国站在八仙桌前,看着破烂侯佝偻的背影。
“忍。”
就一个字。
破烂侯的背影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第一次拿正眼,结结实实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王建国继续开口,声音不大,字字咬得极实。
“瞧见好东西,得忍住心跳,不能露相,免得卖家坐地起价。”
“打了眼吃进假货,得忍住火气,不能声张,权当交了学费。”
“碰上看不透的物件,得忍住嘴欠,不能瞎点评,乱了规矩。”
王建国顿了顿。
“这行里,急脾气的都赔光了。活下来的,全是忍出来的。”
院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韩春明在一旁悄悄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破烂侯死死盯着王建国,足足盯了十秒钟。
突然,老头咧开嘴,笑了。
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露了出来。
“有点意思。”
他把嘴里的烟卷拔掉,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身子一歪,重新倒回躺椅里,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做派。
“春明认得门。下回有空,过来坐坐。”
韩春明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冲王建国狂打眼色。
成了。
王建国拿起粗棉布,把青花碗重新包严实,装回帆布包里,拉上拉链。
“那就不打扰侯爷休息了。”
破烂侯闭着眼,干枯的手在半空中随意挥了两下。
王建国转身往院门外走。韩春明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刚跨出门槛,破烂侯的声音隔着院墙飘了出来。
“下个礼拜二过来。”
“带上你收的那只铜炉。”
王建国迈出去的脚,停在了半空。
铜炉。
东直门鬼市,他截胡韩春明抢下的那只“宣德炉”。后来关老爷子过手,一口咬定是清中期仿造的赝品。
王建国一直怀疑,那是破烂侯故意设下的一口陷阱,专门用来试探水深的局。
这老狐狸,在这儿等着他呢。
王建国收回脚,踩实地面,大步走出旧货巷。
巷子口,韩春明兴奋得直搓手,一把搂住王建国的肩膀。
“王哥,你牛大发了!侯爷那三道题,我当初答‘眼力’,被他指着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你一个‘忍’字,直接给他干服了!”
王建国拨开他的手臂,推上二八大杠。
脑海深处,警报声突兀地炸响。
【破烂侯好感度变更:观察中 → 初步认可。】
【韩春明信任度:15 → 28。】
【隐藏支线“破烂侯的试探”第二阶段完成。】
【触发第三阶段:赴约“验货局”。】
【警告信息:破烂侯指定携带“清中仿宣德炉”。系统重新扫描历史数据……】
【重新判定中……】
【该铜炉判定为“清中仿品”的置信度降至:78%。】
王建国跨上自行车,双手握住车把。
置信度百分之七十八。
也就意味着,那只已经被宣判死刑的破铜炉,有百分之二十二的概率……
不是仿的。
王建国右脚猛地发力踩下踏板。
链条死死咬合齿轮,二八大杠蹿了出去,车轮碾过胡同口的碎砖,扬起一蓬灰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