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厂里大喇叭正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王建国提前半小时溜出了技术科。
老周头都没抬,手里的茶缸子重重磕在桌面上:“明天的五号机巡检报告别耽误了。”
王建国应承一句,推起那辆二八大杠直奔城南。
这半个月,他什么也没干,就耗在城南这几条胡同里摸韩春明的底。系统给的提示太糙,他得自己把这小子的行动轨迹抠出来。
前门大栅栏往南,三条暗巷交错。下午两点到五点,是韩春明雷打不动的“巡街”时间。
王建国把自行车锁在煤场外头的电线杆上,抄着手混进人群。
今天该收网了。
他特意换了件泛白的旧棉袄,领口故意翻出里头洗得发硬的白衬衫领子。在这年月,穿这种款式白衬衫的,除了机关干部就是大学生,扔在人堆里扎眼得很。
王建国没在外围晃荡,径直扎进旧货巷深处,在一个卖破铜烂铁的地摊前蹲下。
摊主是个戴毡帽的老头,闭着眼打盹。
王建国从兜里掏出一本缺了封面的《文物》杂志,1978年第三期,摊在膝盖上装模作样地翻。余光死死锁住巷口。
十分钟后,一抹洗发白的蓝布褂子晃了进来。
韩春明。
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边走边往嘴里塞烧饼,腮帮子鼓鼓囊囊,两只眼睛却跟探照灯似的,滴溜溜在两边的摊位上扫。
经过王建国身后时,那步子明显放慢了半拍。
鱼到眼前了。
王建国合上杂志,顺手从摊位上抄起一只沾着绿锈的铜香炉,翻过底朝天,大拇指在底款上蹭了两下。
“爷们儿,看上这宣德炉了?”老头掀开眼皮,“大开门的物件,要拿,十块。”
王建国掂了掂分量,随手把香炉扔回破布上,发出一声闷响。
“假的。”
俩字,字正腔圆,不大不小,刚好砸在三步开外的韩春明耳朵里。
那抹蓝布褂子定住了。
韩春明咽下最后一口烧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转身踅摸过来,蹲在王建国旁边。
“哥们儿,”一口地道的京腔,透着股混不吝的痞气,“您怎么看出来的?”
王建国没急着搭茬,把那本《文物》杂志卷成筒,慢条斯理地塞进大衣内兜。
“大明宣德炉,讲究个风磨铜十二炼,入手沉甸甸的。”王建国下巴点了点地上的香炉,“这玩意儿轻飘飘的,掺了铅。”
韩春明不信邪,一把抓起香炉颠了颠,眉头微皱。
王建国继续拆招:“再看底款。真品铸款,笔画边缘圆润,那是铜水自然流淌的痕迹。这只底部的‘大明宣德年制’,拿刀子一笔一笔凿出来的,沟槽截面发尖。作伪的手艺太糙,拿醋泡了几天生沤出来的绿锈,这会儿还一股酸味儿呢。”
老头急了,瞪起眼睛要骂街。
韩春明却乐了,随手把香炉扔下,双手插回裤兜里,上上下下打量了王建国三个来回。
那目光贼精,在他翻出的白衬衫领口上停顿了足足两秒。
“嘿,还真是。”韩春明咂了咂嘴,凑近了些,“我上礼拜差点掏八块钱把这破烂盘回去。您这眼力,不去琉璃厂当掌柜屈才了。搞研究的?”
“红星轧钢厂,技术科。”王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轧钢厂?”韩春明跟着站起来,个头比王建国稍微矮半寸,“大学生?”
“清华,机械系,去年毕的业。”
韩春明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往后仰了仰身子,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了不得。清华的高材生,跑城南野市来跟我们抢破烂,新鲜。”
“你不也在淘?”
韩春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全挂在脸上。
“我可不一样。我是正经的破烂王,翻垃圾堆长大的。”他拍了拍自己胸口,“打小就跟这些老东西亲。别人看是破铜烂铁,我看着——”
他顿住话头,收起那副痞笑,语气突然沉了下来。
“——它们活着呢。”
王建国定定地看着他。
眼前弹出淡蓝色的光幕。
【韩春明好感度:陌生→初识。】
【当前状态:好奇+高度警惕。】
这小子精明得很。嘴上热络,心里的防线连条缝都没漏。
“走了。”王建国抬手看了眼上海牌手表,“下周有空再来。”
“哎——”韩春明往前跨了半步,叫住他,“哥们儿,您贵姓?”
“免贵,王。”
“韩春明。”他伸出右手,“叫我小韩就行。”
王建国伸手握住。骨节粗大,手心全是老茧,这是一双常年蹬三轮、翻废品的手。
“王建国。回见。”
松开手,王建国转身往巷口走,步子不急不缓。
直到拐出胡同,那种被人在背后死死盯住的芒刺感才彻底消失。
跨上二八大杠,脚踏板还没踩下去,脑子里的系统提示音疯狂拉响警报。
【支线任务更新:“正阳门下·青年韩春明”关系链已激活。】
【提示:韩春明当前信任度为15/100。达到40后可触发“联手淘货”事件。】
【警告:下周六城南野市,破烂侯将亲自下场。届时韩春明与破烂侯同框概率92%。宿主身份暴露风险极高。】
王建国捏紧车把,拇指在粗糙的橡胶把套上狠狠搓了两下。
破烂侯要来。
韩春明也在。
九门提督的徒弟,和四九城里藏得最深的老狐狸,要在这条破巷子里撞车了。
王建国一脚蹬下踏板,链条“咔哒”一声死死咬合齿轮。车轮碾过碎砖头,扬起一阵灰土。
下周六这趟浑水,是不蹚,还是当着破烂侯的面,把这局搅个天翻地覆。
这道题,得好好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