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炉的事只能暂且搁下。
手头没有趁手的工具,这物件必须得找个靠谱的地界儿细验。王建国把铜炉重新裹严实,帆布包推回床底最深处,两块青砖照旧压在上面。
周日一整天,他没出屋门。
五号机的冷却改造方案摊在八仙桌上,陈副科长临走前点出的那几个技术要点,被他一条条拆解开补进文本里。焊缝探伤的国标数据、管壁必须预留的毫米级余量、包括验收时的负压测试细则,条条框框列得密不透风。
钢笔套合上的那刻,落日余晖正好打在窗棂上。
院子里传出几家管教孩子和锅碗瓢盆的动静。
王建国捏了捏发酸的手腕,走到灶台边热了个凉透的馒头,就着半碟子咸菜疙瘩咽了下去。洗碗,锁门,拉灯绳。
周一早晨,六点一刻。
王建国推着飞鸽自行车刚走到垂花门,一股子浓郁的葱花炝锅味直冲鼻腔。
“建国!”
东厢房斜对面的公共灶台前,秦淮茹扎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攥着铝锅铲。灶眼上的铁锅里正滋啦作响,两面金黄的鸡蛋饼腾起一阵热气。
中院这几户人家,王建国基本都摸过底。秦淮茹,贾东旭的媳妇,平日里在院子里碰见,也就是点个头的事,连话都没搭过几句。
今天这出戏,透着蹊跷。
秦淮茹把锅铲往锅沿上一搭,手背蹭了下额头的汗渍。
“吃早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王建国扶着车把没挪步。
“馒头。”
“光啃干馒头哪顶得住车间的重活儿!”秦淮茹动作极快,锅铲一翻,两张鸡蛋饼被妥妥帖帖地包进一张干净的油纸里。她三两步跨到跟前,把冒着热气的油纸包递了过来。“正好多摊了两张,你带着路上垫垫肚子。”
热气透过油纸烫着手心,纯正的鸡蛋香混着葱花味直往上蹿。
王建国垂着眼,没接。
脑子里那道淡蓝色的光幕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
【检测到“秦淮茹”社交行为触发!行为模式匹配度92%:经典施恩型前置铺垫。参考历史数据——此类行为通常在3-7天内进入“索取阶段”。】
【温馨提示:先施恩,再索取。请保持社交距离。】
光幕敛去。
王建国伸手接下了油纸包。
大院里低头不见抬头见,饭都递到眼皮子底下了,当面拂了面子,传出去是他不懂规矩。
“谢了,嫂子。”
秦淮茹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搓了两下,语调又扬高了半分。
“客气什么!你一个人住,连个张罗热饭的人都没有。以后早上要是来不及弄,直接上我那屋吃去,多你一副碗筷的事儿。”
“不用麻烦,厂里食堂管饱。”
王建国把油纸包塞进车把挂着的帆布兜,脚踏板一踩,自行车滑出了垂花门。
骑出胡同口,他单手拆开油纸咬了一口。
面糊调得匀,盐粒和葱花正好解了蛋腥味,火候卡得精准。但这年月,副食品供应卡得死死的。一颗鸡蛋八分钱,两张饼这种厚度,少说得磕进去三个蛋。
贾家五口人全指望着贾东旭那点死工资,月底连棒子面都得算计着吃。秦淮茹平时买棵白菜都能跟三大爷阎埠贵掰扯半天,今天居然舍得拿三个鸡蛋摊饼送人。
这笔账,怎么算都亏本。
这说明,她图的东西,远远超过三个鸡蛋的价码。
王建国几口咽下大饼,把油纸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裤兜。
到了轧钢厂,一头扎进技术科。五号机的改造方案老周已经签了字,走流程递到了杨卫民的办公桌上。上午跑了趟四车间,跟带班的钱师傅死磕了半小时,硬是把五号机备用法兰口的尺寸误差抠到了零点五毫米以内。
傍晚推车回院。
刚走到东厢房门口。
台阶上放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盆,上面严严实实扣着铝锅盖,盖子底下压着张撕下来的作业本纸:
建国,炖了点白菜粉条,怕你回来晚没饭吃。淮茹。
王建国半蹲下身子,揭开锅盖。白菜粉条垫底,上面码着整整齐齐的四块白豆腐,汤面上还飘着几点油星。
盆底贴着手心,还带点温热。
他端着盆进屋,那张字条被他折了两道,直接夹进抽屉里的《机械设计手册》里。
当晚粉条就了两个窝头吃干净,搪瓷盆洗得一点油光不剩。第二天一早出门,盆端端正正摆在秦淮茹家门口的台阶上。
盆底,放着两块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
礼数到了,底线也画出来了。
周二中午,红星厂食堂。
王建国刚把打好饭的铝饭盒放在长条桌上,方志远端着个海碗走过来,直接拉开条凳坐到对面。
“王技术员,五号机的方案批下来了?”
“嗯。”
方志远用筷子扎起一块炖土豆,嚼了两口咽下去。
“你可真有手腕,来厂里不到半个月,连着趟平两道坎。”
王建国撕了一小块馒头蘸了点菜汤。
“五号机实地改造的时候,你跟着老周搭把手。”
方志远的筷子在半空停住。
“我?”
“陈副科长要的焊接工艺细则,有四个参数必须在实操运转时记录。你在厂里混得年头多,车间那帮老油条你压得住,你跑现场最合适。”
方志远低头看着碗里的高粱米饭,半天没出声。
这人肚子里装的全是算盘珠子。前阵子办公桌抽屉里天天搁着调动申请,削尖了脑袋想往生产科钻。技术科在他眼里就是个没有油水的清水衙门。
可现在厂办的风向变了。
厂长在大会上放了话,凡是涉及产线设备的改造,技术科的签字有最终否决权。
方志远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拉干净,筷子一放。
“行,你说去几车间蹲点,我明天就过去。”
下午的技术科办公室里,方志远破天荒地没翻那本破杂志,整个人趴在桌上对着一堆管路图纸拿铅笔做标记。老周从水房打水回来,站在王建国桌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了一句。
“你怎么把他支使转了?”
王建国头都没抬,手里的钢笔在图纸上画了条辅助线。
“他桌洞里那份调动申请,这几天拿出来过吗?”
老周顿了几秒,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周二傍晚。
这回不用留字条了。
秦淮茹本人就站在东厢房门口,脚边放着个竹壳暖壶,旁边的马扎上搁着一只青花瓷碗。
“建国,刚熬出锅的小米粥。”
王建国把自行车的大撑踢下来,车子稳稳停在窗根底下。
“嫂子,你这连着三天了,没这个规矩。”
“瞧你说的什么话!”秦淮茹利索地拧开暖壶塞子,金黄浓稠的小米粥倒进碗里,面上漂着一层厚厚的米油。“东旭昨晚还跟我念叨,说你在厂长面前露了脸,给咱们大院争了光。你天天对付两口凉饭,把胃熬坏了怎么给厂里干活?”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建国接过热碗。
“替我谢贾大哥一声。”
“都是街坊谢什么。”秦淮茹视线往半开的窗户上扫了一眼,“建国,我看你搭在窗沿那件蓝工装,领口都洗发白了还没洗干净。改天你把换下来的衣服搁盆里,我顺手就在水槽边一块儿给你搓了。”
“不用。”
王建国端着碗,身子挡在门框正中。
“我习惯自己洗。”
秦淮茹的手指在衣角上扯了一下。
“行,那你趁热喝。碗不用你管,一会儿我过来收。”
人转身走了。
王建国反手关严房门。
【叮——】
【秦淮茹好感度行为持续触发中。当前模式:高频施恩(第三天)。】
【预测进入索取阶段倒计时:约2-4天。系统建议:控制情感账户透支,切勿接受超纲回馈。】
王建国端起碗,两口把米油喝干,小米确实熬得烂透。
洗干净碗放回台阶上,照旧留了一块水果糖。
一切都有价码。三大爷算计的是分头毫厘,秦淮茹算计的是一本万利。
这颗雷,该爆了。
周三傍晚,胡同口。
五号机的参数核对耗了一整天,王建国骑车回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刚拐进巷子,就看见墙根底下靠着个人。
贾东旭穿着那身灰蓝色的轧钢厂工装,旁边支着一辆连挡泥板都掉光的破旧自行车。
“建国兄弟!”
“贾大哥。”王建国单脚撑地。
贾东旭从上衣口袋掏出两根大前门,自己嘴里叼了一根,剩下那根往前一送。
“抽一根。”
“不会。”
贾东旭划了根火柴凑到嘴边。
“清华出来的大学生,规矩就是大。”
火光灭了,贾东旭往王建国跟前凑了两步。
“建国,有个事儿,哥哥得找你指条明路。”
正戏开场。
“你说。”
“哥哥我在轧钢厂干了六年三级钳工了。上头今年要评技术骨干,评上了每个月能多拿半级工资的补贴。可厂办卡得严,非得要一份技术部门写的推荐意见。”
贾东旭弹了弹烟灰,语气透着熟络。
“你现在红星厂技术科也算是个人物。你们搞技术的圈子通着呢,能不能帮我找找关系,从你们那边给我开一份证明,或者牵个线找我们厂的人递句话?”
王建国推着车把的手没有一丝松动。
那三个鸡蛋和两顿热饭的账单,全砸在这几句话里了。
“贾大哥,红星厂的技术科,手伸不到你们轧钢厂的人事科去。这个字,谁也不能跨厂签。”
贾东旭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半截烟灰掉在解放鞋面上。
“真没有一点门路?”
“轧钢厂评骨干,查的是你过往一年的良品率和实操工时卡。这两样数据达标,车间主任自然会给你写推荐。”
王建国把话垫平,脚踏板猛地一蹬。
“靠别人牵线,走不通。”
自行车擦着贾东旭的身侧驶过,留下一溜烟灰。
刚推车进了大门,绕过前院的影壁。
秦淮茹正端着个空海碗站在中院的过道中间,脸正好朝着胡同口的方向。
王建国脚下没停,推着车直接往东厢房走。
“建国,刚才在胡同口,东旭拉着你聊什么呢?”
“说了点厂里的规矩。”
门锁推开。
身后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明天家里发面蒸馒头,我给你留几个刚出锅的啊。”
王建国进屋,木门反锁。
插销合上的那一声闷响中,光幕准时亮起。
【秦淮茹好感度行为分析更新:索取目标已锁定——贾东旭技术骨干评选。主角已成功规避第一次索取。】
【注意:目标受挫后,大概率将调整策略。二次索取高危窗口预计在48小时内全面开启。】
【另:系统提醒——宣德炉鉴定窗口即将关闭。本周四东直门旧货门市部,“关老爷子”坐堂。此人为京城铜器鉴定唯一权威,错过需等下月。】
王建国弯腰探进床底,一把拽出那个沾着灰的帆布包。隔着几层旧报纸,指尖顺着铜炉的三足轮廓滑过。
周四,必须去趟东直门。
他站起身走到八仙桌前,翻开那本《机械设计手册》。
里面夹着那张撕下来的作业本纸。
王建国把纸条揉成一团,顺着桌沿丢进了废纸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