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恩嘴上没说，心里却暗自嘀咕：这婚还没结呢，‘女婿’的称呼就喊上了，进展未免太快了些。
不过转念一想，岳父母越满意，自己的处境反而越轻松，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他脸上笑意更浓了几分。
或许是顾忌到李恩在场，母亲最终只拿出了一瓶汾酒。
父亲端起碗，仰头便灌，兴致高昂。
于海棠瞥了李恩一眼，眼底尽是无奈。
李恩暗中捏了捏她的手心，力道轻柔却坚定，传递着安抚的信号。
见丈夫表态，她心头大石落地，神色缓和不少。
午宴散场，于海棠拽着母亲进了里屋，关上门扉。
李恩心知肚明，这是谈正事去了，索性不再多言。
他转身坐回桌前，面对拉着自己下棋的老丈人，只能硬着头皮陪玩。
谁知棋局才刚赢了两盘，屋里门帘一掀。
于海棠与母亲并肩走出。
“谈妥了，咱们撤吧。”
于海棠快步走到李恩身侧，亲昵地挽住他的臂弯，眉眼弯弯。
李恩一愣，诧异道：“要不……我再陪叔下两盘？”
他原以为天色将晚方能离去，没料到这么快就要动身。
母亲笑着摆摆手：“由他们去吧，我没什么意见。
你岳父这德行你也看见了，更管不着什么规矩。
你们回去好好处就行。”
话都说到这份上，李恩只好起身告辞。
在醉眼朦胧的岳父和虚情假意的送别声中，他蹬上自行车，载着于海棠远去。
巷口院子里，邻居们探头探脑。
“哟，海棠带对象走啦？”
“瞧那架势，找的是个体面人。”
“手里拎的东西可不少，那酒瓶子透着贵气。”
窃窃私语声随风飘进屋内。
于父于母听得真真切切，脸上顿时挂满得意。
父亲挺起胸膛，双手插兜，逢人便夸：
“那是自然，厂里七级电工，比海棠大两岁，般配得很！”
“汾酒五粮液，双管齐下！”
“还有十斤精瘦肉，两身好衣裳，看着就值钱！”
他正吹得兴起，被妻子一把揪住耳朵拖进房间。
“撒手！干什么呢！”
于父满脸不悦，嘟囔抱怨。
母亲冷哼一声：“领女婿回家还这般不着调，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
随即压低声音，透了底：“姑娘说了，不想读了，想早点成家。”
“胡闹！”
于父大手一挥，断然否决：“孩子还没毕业呢，急什么婚？”
母亲急忙解释：“你听我说完。
李恩已经帮她在厂里铺好了路，拿着介绍信就能直接上岗，还是广播站，清闲体面，最适合女娃。”
“就算读完书出来，未必能进厂。
不如趁早进去，早赚钱早安心。”
于母抬手止住丈夫的喋喋不休，眼风一斜，语气里透着几分妥协。
“既然工作有着落，也不是不能商量……”
话音未落，于父手中的动作凝滞半秒。
他意识到刚才那句否定来得太硬，赶紧找补：“要不，把这学期熬完再说？”
“别逗了。”
于母没好气地翻个白眼，“人家那岗位可等不起你闺女磨蹭。”
看着丈夫那张醉意朦胧的脸，她心头涌起一股烦躁，挥挥手道：“行了，等你清醒了再谈，瞧瞧把你女儿气的。”
“我哪气了……”
……
街头熙攘，行人匆匆。
李恩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于海棠高挑修长，两人并肩而行，宛如焦点所在，惹得四周目光频频投射。
李恩侧头，瞥见后座恋人环着自己腰肢的手臂，忍不住发问：“跟你家里怎么说的？怎么火急火燎就撤了？”
他兜里那张介绍信都捏热了，原本打算亮出来定乾坤，谁知竟成了摆设。
本想顺势说不用上班先上学，结果也是个悬而未决的局面。
“我妈挺动心。”
于海棠摇摇头，脸颊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声音轻软，“但爸喝懵了，她不好独断，想着等你醒了慢慢谈。
我就干脆把你带回来了。”
“也好。”
李恩思忖片刻，觉得自家琐事不便深究，插手只会搅浑水，便点头应下，不再多言。
“反正回去也是闲着，不如带你转转。”
初五寒风凛冽，却透着股冬日的清冽趣味。
李恩心想王浩那哥几个短期内回不来，不如趁此闲暇陪于海棠逛逛，顿时兴致盎然。
“去澡堂子泡泡？”
于海棠心思一动，提议道。
李恩闻言一笑，爽快答应：“走，正好洗洗。”
家里条件简陋，公共浴池确实能舒筋活血。
李恩折返取来用布包裹整齐的新内衣，二人随即钻进大澡堂，享受了一番温热冲刷。
待到浑身清爽地从蒸腾雾气中走出，已是傍晚五点余。
往日沉重的疲惫仿佛随热气蒸腾而去，一身轻松。
饥肠辘辘，归心似箭。
两人一路谈笑，步履轻快地往家赶。
刚至门口，于海棠敏捷地翻身下车，紧挨着李恩站定。
她微微仰头，借着他的手臂支撑，目光投向守候在门前的三道身影。
“来得倒是凑巧。”
李恩瞥见王浩拎着一麻袋活蹦乱跳的虾蟹，身后还跟着两兄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单手控着车把，另一只手随意拍了拍车身，语气里透着几分调侃。
王浩咧嘴一笑，主动邀功道：“师父，我一进门就拉着我两个哥哥过来了。
爸妈还没下班，这惊喜还没来得及给他们呢。”
说着，他那眼神却不老实地往李恩身侧瞟去，那里站着个气质温婉的女人。
李恩顺势揽住于海棠的腰，顺势引荐：“介绍一下，这是于海棠，我的对象。
这两位是我的徒弟王浩，还有他的两位兄长，王成和王建。”
“师娘好！”
王浩立正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逗得于海棠眉眼弯弯。
旁边的王成和王建也赶紧附和，只是神色各异。
王成体格魁梧，眼神却有些躲闪；王建略显斯文，脸上挂着拘谨的笑意。
尤其是王成，深知自己一家子承了李恩的天大恩情，此刻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才显得得体。
在这个年代，一份正式工作不仅是饭碗，更是全家人的脸面。
“既然人都齐了，就别在门口杵着。”
李恩侧身让开道路，示意众人进屋，“海棠，给客人们倒杯水润润嗓子。”
于海棠乖巧点头，转身去厨房忙活。
王浩三兄弟则手脚麻利地将带来的野味搬进屋内。
看着那几只还在扑腾的野鸡野兔，李恩皱眉：“这玩意儿还得关两天才能吃，家里没笼子，扔地上养也不卫生。”
话音刚落，王成和王建对视一眼，默契地动起来。
他们四处张望，利用院子里散落的木条和废弃板材，叮叮当当拼装出一个简易牢笼。
活物被小心翼翼地安置进去，至于那些水里的虾蟹鳖类，则被倒入盛 水的大盆中暂养。
一番折腾下来，三人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于海棠端着茶水回来，顺手递上湿毛巾，三人这才如释重负，端正坐姿，目光紧紧盯着李恩，等待下一步指示。
李恩从怀中掏出那张盖着红章的条子，拍在桌上，语气严肃起来：
“这条子攥好了。
路上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耽搁，更不许贪玩胡闹。
必须以最快速度、最安全的方式送回单位。
明日清晨，王成带着条子，和王浩一起准时到岗打卡。”
王成双手接过条子，贴身藏好。
三兄弟对视一眼，重重地点头，随即结伴告辞。
天色将晚，他们匆匆离去，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李恩送他们至院门，折返时，隔壁三大爷阎埠贵夫妇正好出门透气。
“哟，回来了？”
阎埠贵笑眯眯地打招呼，“今天带小李回去见家长了？”
于海棠亲昵地挽着李恩的手臂，笑着回应：“是啊，大爷、大娘。”
阎埠贵眼珠子一转，打趣道：“怎么样？双方父母满意不？”
于海棠脸颊微红，眼底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她转头深深看了李恩一眼，声音轻快而坚定：
“满意得很！我都想明天回家收拾行李，直接搬过来跟你们做邻居……哦不，做一家人了。”
“真巧啊，看着你们俩这默契劲儿，打眼一看就是天生一对。”
阎埠贵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顺势凑上前打听，“婚期定在几时？”
于海棠笑得眉眼弯弯，随口答道：“还没着落呢。
李恩托关系给我弄了个厂里的好差事，我和我妈琢磨着，干脆别折腾别的，直接去上岗。”
一听这话，阎埠贵立马抬起眼皮追问：“啥工种？”
“广播站。”
于海棠也没多想，此刻满心欢喜，就想在姐姐家跟前显摆自家男人有本事。
阎埠贵听完连连点头，嘴里啧啧称奇：“这行当好啊，清闲体面，女同志干最合适。”
“那我们先回去做饭，改日再登门拜访。”
李恩嘴角噙着一抹浅笑，不着痕迹地插话。
话音刚落，便领着笑意盎然的于海棠，在阎埠贵的殷勤相送下转身离去。
刚进家门，两人挽起袖子准备下厨。
李恩眉头微皱，压低声音提醒：“还没敲定录用通知呢，你跟三大爷透底做什么？风声走漏出去，容易招致非议。”
于海棠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万一姐姐家的人也来讨要岗位，厂里哪有那么多空缺？这下可真是闯祸了。
意识到自己多嘴，她赶紧软下语气撒娇：“哎呀，人家刚才脑子一热，没顾上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