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苏璃又去了坟前。
她拎着一碗新熬的灵谷粥,搁在坟头,蹲下来把坟边的杂草拔了拔。土还是新的,上面冒了几根草芽,她一根一根拔干净,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后她坐在坟边的草地上,面朝木牌,不说话。
林昭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两把椅子。他把椅子搁在坟边,自己坐了一把,另一把空着。他没拉苏璃坐,就那么空着。他自己坐下,面朝灵草田,开始编篮子。柳条在他手里翻来翻去,窸窸窣窣的响。
苏璃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天天跟着我,田里的活谁干?”
“守儿和他爹干着呢。”林昭头也不抬,“我教过他们了。灵草分株的诀窍守儿会了,灵谷收割他爹会了。缺我一个不缺。”
苏璃没接话。她盯着木牌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爱女林念之墓”那几个字上。她看得很仔细,像是一笔一画都要刻进眼睛里。
“你刻的字真丑。”她说。
“你刻的试试。”
“我刻的比你强。”
“那你明年刻。明年坟头草长高了,你刻块新的换上。”
苏璃偏过头瞪了他一眼。林昭面不改色地编篮子。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灵草田那边吹过来,把坟头的土吹起一层薄灰。苏璃伸手把灰拂了拂,又拍了拍。
“念儿小时候,”她忽然开口了,“有一回发高烧。烧了三天,我守了三天。你那时候在军营里练兵,回不来。我一个人守着她,拿凉水给她擦身子,擦了一宿。她烧糊涂了,抓着我的手喊娘,喊了一整夜。后来烧退了,她醒了,第一句话问的是‘娘你累不累’。”
林昭手里的柳条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苏璃。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安静,目光落在坟头,嘴角微微弯着。
“她从小就那样。”苏璃继续说,“自己难受着,还惦记别人。后来大了,出去打仗,写信回来从来不提苦,只说打了胜仗、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有一回她受了伤,瞒着没告诉我。我后来从别人嘴里知道了,去问她,她说‘怕你担心’。我说你瞒着我我才担心。她嘿嘿笑,说下次不瞒了。下次还是瞒。”
她停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
“念儿这辈子,报喜不报忧。跟她爹一样。”
林昭把柳条搁下了。他偏过身,面朝苏璃。
“念儿希望我们好好活着。”他说。
苏璃的嘴唇抿紧了。她盯着坟头,目光很硬,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林昭看着她的侧脸,没催她,就那么等着。风从灵草田那边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乱了。她没拢。
“她最见不得我难过。”苏璃的声音哑了,“我要是天天坐这儿哭,她在底下得急死。她那个人,最怕我哭。我哭一回她慌一回,小时候我一掉眼泪她就往我怀里钻,说‘娘不哭,念儿乖’。后来她大了,我一哭她就扭头走,说‘我去给你倒杯水’,倒完了水回来,我眼泪也就干了。”
她顿了顿,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她走了。没人给我倒水了。”
林昭把椅子挪近了点,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冰凉,指节僵硬,但他攥得紧,捂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软了些。
“我给你倒水。”他说。
苏璃偏过头看他。她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在发抖。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忽然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放声大哭。那哭声又响又急,憋了四天终于憋不住了。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她一边哭一边骂,骂林念狠心,骂她走得早,骂她把自己一个人丢下。骂完了又喊念儿,喊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哑。
林昭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他没说话,就那么搂着。他的手搁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她哭多久,他拍多久。
苏璃哭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爬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偏。她哭累了,骂累了,喊累了,最后只剩下抽噎。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肩膀还在抖,但哭声小了下去。
林昭低下头,把嘴凑近她耳边,声音很轻很稳。
“念儿走了,但你还在。我在。守儿在。守儿他爹在。小的几个在。一家人都在。日子还得过。念儿最见不得你难过,你得好好的。”
苏璃在他怀里抽噎了几下,闷闷地哼了一声。
“粥咸了。”她说。
林昭愣了一下。
“你早上熬的粥,咸了。”苏璃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带着鼻音,含糊不清的,“你放了两遍盐。”
林昭想了想,好像确实放了两遍。他先放了一遍,尝了尝觉得不够,又放了一遍。放完了才想起来苏璃熬粥从来只放一遍盐,放两遍就咸了。他低头看着苏璃埋在他胸口的后脑勺,嘴角弯了一下。
“下回放一遍。”他说。
苏璃在他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她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也松开了。她靠在他身上,面朝坟头,面朝那片灵草田。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灵谷的穗香和泥土的温热。桂花树在身后沙沙响着,花瓣落了一地。
过了很久,苏璃从他怀里直起身来。她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擦得脸都红了。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面朝木屋走去。
“走。”她说,“熬粥去。这回放一遍盐。”
林昭跟在后面。两人走在田埂上,一前一后。苏璃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坟头在日光下静静地立着,木牌上的字被照得亮亮的。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
“念儿,”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给你送粥。不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