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继找上门来是在林念走后的第十天。
那天林昭正在院子里编篮子,苏璃在灶台上熬粥。林继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摞纸,面色有些紧。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外公,我想跟您学阵法。”
林昭手里的柳条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林继。林继五十多岁了,鬓角花白,面相敦厚,眉眼像林念。他站在院门口,腰杆挺得笔直,手里那摞纸攥得紧紧的。
“你娘教过你吧?”林昭问。
“教过。”林继走进院子,把那摞纸搁在石桌上,“但我学得慢。娘教我的时候,我总是记不住。她布一遍阵,我看一遍,看的时候明白,转头自己布就乱了。娘说我随我爹,脑子笨。”
林昭把柳条搁下,起身走到石桌边。他把那摞纸拿起来翻了翻。纸上画着阵图,歪歪扭扭的,线条粗细不匀,节点标得也乱。但仔细看,阵图的基本结构是对的,该有的都有,只是画得糙。
“你娘走之前跟我说,你灵草分株学得差不多了,就是阵法还差点。”林昭把阵图搁回桌上,“她让我教教你。”
林继愣了一下。“娘跟您说的?”
“嗯。她走那天早上说的。她说守儿的阵法她教过了,你还没教完。让我接着教。”
林继低下头,盯着石桌上那摞阵图,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着,喉咙里动了几下。然后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把什么东西抹掉了,抬起头来,目光很稳。
“那您教。”他说,“我从头学。”
林昭点头。他让林继把椅子搬过来,坐在他对面。苏璃端了两碗粥出来,搁在两人中间,说“先喝粥”。林继端起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林昭面不改色地喝完了。
“先学基础。”林昭把碗搁下,从地上捡了根柳条,在泥地上画了个圈,“阵法的根本是节点和连线。节点是灵力汇聚的地方,连线是灵力流通的路径。你娘布阵布得快,是因为她脑子里有一张完整的图。图在她心里,她照着图往外摆就行。你布得慢,是因为你脑子里没有图,你得边摆边想。”
他用柳条点了点地上的圈。“先学画图。在纸上画,画熟了再布阵。画一百遍。”
林继应了一声,把阵图铺在膝盖上,拿起笔开始画。他画得确实慢,线条歪歪扭扭的,节点标了好几次才标对。林昭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替他调一下线条的方向。画坏了就重画,画了一下午,画了十几张。苏璃在旁边编篮子,偶尔探头看一眼,说一句“比他娘差远了”。林继嘿嘿笑了一声,继续画。
画了三天,林继的阵图画得顺了些。线条不再歪了,节点标得也准了。林昭开始教他布阵。从最简单的三节点阵开始,用灵草叶子当节点,用灵草茎当连线,在院子里摆。林继摆得慢,摆一遍要琢磨半天。林昭不催他,就坐在旁边看着。摆错了就指出来,摆对了就点一下头。
摆到第七天,林继终于独立布出了一个完整的阵。阵成的时候,地上的灵草叶子微微亮了一下,灵力顺着连线流转了一圈,稳稳地停住了。林继蹲在阵前,盯着那个亮晶晶的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偏过头看林昭。
“成了?”
“成了。”林昭说。
林继的嘴角咧开了。他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偏过头去抹了一把脸。他蹲回地上,盯着那个阵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娘,我会了。”
林昭站在旁边,看着林继蹲在地上盯着那个阵的背影。他的肩膀宽厚,脊背挺直,蹲在那儿的姿势跟林念一模一样。林昭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明天学下一个。”他说。
林继站起来,用力点了点头。他把那个阵小心翼翼地用树枝圈起来,怕人踩着。然后他跟着林昭走进院子,两人坐在桂花树下,苏璃端了粥出来。林继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外婆,咸了。”
苏璃瞪了他一眼:“你熬的?”
“不是……”
“那就喝。”
林继乖乖把粥喝完了。他搁下碗,忽然说:“外公,我画了张阵图,您帮我看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搁在石桌上。纸上画着一个阵,比之前那些工整多了,线条流畅,节点标得清清楚楚。
林昭低头看了看,挑了一下眉。“你画的?”
“画了三天。”
“不错。”林昭说,“比你娘画得工整。”
林继嘿嘿笑了一声。苏璃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还行”。林继笑得更开了,露出两排牙。他笑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嘴巴咧得很大,跟林念一模一样。
桂花树在头顶沙沙响着,花瓣落了一桌子。林昭把阵图折好还给林继,说“明天继续”。林继点头,把阵图揣进怀里,站起来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外公外婆早点歇着”。
苏璃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他笑起来跟念儿一模一样。”
林昭偏过头看她。苏璃的目光落在院门口,嘴角弯着。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苏璃回握了一下,没再说话。两人坐在桂花树下,面朝院门口,面朝那片灵草田。灵谷在晚风中起伏,灵草在暮色中轻轻摇曳。远处的雪山在最后一缕阳光中泛着橘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