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下葬后,苏璃就没离开过坟前。
第一天,她坐在坟边的草地上,面朝那座新坟。不哭,不说话,不吃不喝。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木牌上那行字上。风吹过来,她的白发飘起来,她也不拢。
林昭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田里拔了两根灵草,搁在她手边。她没动。他又去灶台上盛了碗粥端过来,搁在灵草旁边。她没动。他蹲下来,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凉凉的,指节僵硬。他攥了一会儿,捂热了些,松开了。
第二天,苏璃还坐在那里。姿势和前一天一模一样,连手搁在膝盖上的角度都没变过。灵草蔫了,粥凉透了。林昭把蔫了的灵草收走,换了新鲜的,把凉粥端回去重新热了一碗来搁着。他又蹲下来,把她的手握住了。这次她回握了一下,力道很轻,很快就松开了。
第三天,林昭把椅子搬来了。他把椅子搁在苏璃旁边,没让她坐,自己坐下了。他手里拿着编了一半的篮子,坐在她旁边编。柳条在他指间翻来翻去,歪歪扭扭的篮底慢慢成形。他编一会儿,偏过头看她一眼。她还坐着,背挺得直直的,但肩膀塌了些,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你不吃,我也不吃。”林昭说,“你坐三天,我坐三天。你坐七天,我坐七天。你坐一年,我坐一年。”
苏璃的眼睫毛动了一下。
林昭继续编篮子。编完一圈,又编一圈。篮子歪歪扭扭地长高,他搁在膝盖上看了看,觉得歪得没法看,拆了重编。拆下来的柳条扔了一地。
“你编得真丑。”苏璃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三天没说过话。三天没说话,嗓子都锈了。
林昭偏过头看她。她还在看着坟,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你编的好看?”他说。
“比你强。”
“那你编一个我看看。”
苏璃没动。她盯着坟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木牌移到坟头的土,从土移到坟边的灵草,从灵草移到远处灵草田的边缘。灵谷在风中起伏,灵草沙沙响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林昭。
“念儿小时候,我给她编过一只篮子。”她说,“编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她拎着去田里摘灵草,摘了满满一篮子回来,一路上洒了一半。她回来跟我说‘娘,篮子漏’,我说‘漏就漏,反正摘回来了’。”
林昭没说话,听她讲。
“后来她又拎着那只篮子去摘灵谷。灵谷穗子沉,篮子底掉了。她蹲在田里捡穗子,捡了半天,回来的时候裙兜里全是灵谷,一粒都没洒。她说‘娘,篮子坏了’,我说‘坏了就坏了,反正穗子捡回来了’。”
苏璃停了停,目光落在坟头。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那只篮子我留着呢。搁在木屋的柜子里。篮底掉了,我一直没修。她也没让我修。她说修好了还得拎去装灵谷,装满了又掉。掉了还得捡。她说捡灵谷挺好玩的,能蹲在田里看蚂蚁搬家。”
林昭把手里的柳条搁下了。他偏过身,把苏璃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前两天软了些,指节没那么僵了。
“你三天没吃东西了。”他说。
“不饿。”
“不饿也得吃。念儿要是知道你不吃饭,得从坟里爬出来骂你。”
苏璃偏过头瞪了他一眼。瞪了几息,自己先撑不住笑了。那个笑很浅,嘴角弯了弯就没了,但确实笑了。她偏回头,面朝灵草田,深吸了一口气。风灌进肺里,带着灵谷的穗香和泥土的温热。
“粥呢?”她问。
林昭赶紧把热好的粥端过来。苏璃接过碗,低头看了看。还是咸的,她熬的。她端着碗,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又咽下去。喝了半碗,她把碗搁在膝盖上,面朝那座坟。
“念儿,”她说,“娘吃饭了。你别骂我。”
风从灵草田那边吹过来,桂花树摇了摇,落了几片叶子在坟头。苏璃看着那几片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了。
林昭接过空碗,搁在旁边。他重新拿起柳条,继续编篮子。苏璃偏过头看他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手里的柳条抽走了。
“你这样编不对。”她把柳条拆了,重新排了经线,手指翻飞地编起来。她编得比林昭快多了,柳条在她指间服服帖帖地走,篮底一会儿就成了形。她编了一圈,把篮子递给林昭。
“看清了没?这么编。”
林昭接过去看了看,然后低头继续编。苏璃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替他调整一下经线的方向。两人坐在坟前,一个编篮子,一个在旁边指挥。风从灵草田那边吹来,桂花树在身后沙沙响着。
日子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