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聪看了半天,忍不住嘀咕:“这帮孩子,咋不回家吃饭?”
“他们等着捡炮。”
“捡那些没响的?”
“嗯。”
陈晓雅蹲下身,捡起一枚沾雪的炮仗,仔细看了看,又放回了原处:“这个哑了,点着也不响。”
“那也能拿回去玩。”
旁边一个瘦小男孩赶紧伸手,把那枚炮仗捡进怀里。
陈玉聪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李洪伟转身进屋,从柜子里拿出一挂百响鞭炮。
陈玉聪眼睛一亮:“姐夫,这挂也放?”
“拆开。”
“拆开干啥?”
“分给他们。”
陈玉聪抱着鞭炮愣住了:“全分?”
“全分。”
他将鞭炮接过来,一节节拆开。
红纸包裹的炮仗很快散成一小堆,李洪伟拿着走到孩子们面前。
几个孩子见他过来,立刻停下动作,眼神里带着防备。
“别怕。”
李洪伟蹲下来,把手里的炮仗分成几份,“一人一份,拿回家玩。别抢,也别往人身上扔。”
年纪最大的男孩没有伸手:“洪伟哥,这是你家的炮。”
“我知道。”
男孩继续说道:“我们不能要。”
“谁说不能要?”
男孩抿了抿嘴:“我娘说,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
“这不叫白拿。”
李洪伟将一小把炮仗递到他手里,“你们刚才帮我把院门口清干净了,算是给你们的工钱。”
男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炮仗,又抬头看他:“可是我们没干活。”
“捡炮仗也是活。”
李洪伟揉了揉他的头,笑着说道:“快拿着。”
男孩这才伸手接过。
其他孩子一看,也都围了上来。
李洪伟按照年纪分,年纪大的多给几枚,年纪小的少给几枚。
那个鞋帮裂开的孩子,他另外多塞了一把。
“这个给你。”
那孩子急忙摇头:“洪伟哥,我不要这么多。”
“拿着。回家以后,别自己点,让你爹娘帮着放。”
“我爹去地里上坟去了,不在家。”
“那就让哥哥姐姐点。没有大人看着,谁也不许点火。”
孩子握紧炮仗,低声应道:“知道了。”
陈玉聪站在一旁,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放鞭炮时的兴奋。
他看着手里还剩下的几根鞭炮,小声说道:“姐夫,要不我那份也给他们?”
“你拿着。”
“我还想放。”
“那就自己放。”
“可他们……”
“我不是把鞭炮都分了吗?”
李洪伟看向那些孩子,“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别拿做善事当成摆阔。咱们也不是富户,照顾不了所有人。”
陈玉聪点了点头。
几个孩子抱着炮仗跑远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冲李洪伟喊:“叔,谢谢你!”
“别乱叫叔,我还没那么老。”
孩子们听不明白,笑着跑进了巷子。
陈晓雅望着他们的背影,轻声说道:“洪伟哥,你对他们真好。”
“我只是多给了几枚炮仗。”
“可他们能高兴一整天。”
“那就够了。”
李洪伟把剩下的炮仗递给陈玉聪:“去放吧。”
陈玉聪接过来,重新跑到院外。
鞭炮声再次响起,几个没有走远的孩子又蹲在边上捂耳朵,脸上全是笑。
这回他们不用等别人离开后再捡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洪伟没有再回老李家吃饭。
黄秀英让李珍珍送来过两次菜,一次是切好的猪肉,一次是刚出锅的饺子。
李洪伟没有拒绝母亲的心意,却也没有借此回去。
他独自在院里烧炕、做饭,白天走亲访友,晚上听村里的炮响。
陈玉聪几次叫他去西潭村,他都只过去坐一会儿,吃几块点心,便早早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是他分家后的第一个年。
他不想靠谁,也不想因为一顿年夜饭,重新把已经分开的日子搅在一起。
年后,村里的走亲访友渐渐少了。
乡亲们忙着收拾家里剩下的年货,男人们聚在一起打牌闲谈,女人们则凑在灶房里说些家长里短。
有人说起李洪伟过年没有回老李家,也有人说陈家喊他过去,他也没留下。
说他真跟老李家分家了,说他懂规矩守礼节……
这些话传到李洪伟耳朵里,他只当没听见。
别人怎么议论,是别人的事。
他把自己的院子收拾好,把猎枪擦干净,又检查了一遍绳套和工具。
过了正月,积雪没有立刻化,山里的寒气仍旧重,进山打猎的事暂时放下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
二月末,白天开始变长。
屋檐上的冰凌白天融化,晚上又冻成一根根透明的硬刺。
村外的雪地不再像年前那样厚实,太阳照过的地方露出黑色泥土,远处山坡上的枯草也从雪缝里探出头来。
到了三月,生产大队开始为春猎做准备。
这年头,民兵集体春猎是大事。
每年三月,各个生产大队都会组织青壮进山,少则几十人,多则上百人,带着枪械、猎狗和铁锹,沿着山沟、林场和荒坡清理野兽。
冬眠的黑熊刚刚醒来,熬过一整个冬天,身上的脂肪消耗得厉害,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野猪也到了分娩期,身子瘦,行动慢,母猪带崽时更容易被发现。
这个时候进山,既能赶走糟蹋庄稼的野猪,也能防住黑熊下山伤人。
村民们不讲什么保护野兽。
粮食不够吃的时候,一头野猪踩坏几亩庄稼,便可能让一家人挨饿;黑熊闯进村里,咬伤一个人,便是整个生产队的麻烦。
猎狗、陷阱和枪弹分不清孕兽幼兽。
谁发现了猎物,谁便先动手。
有些人打到了东西,回头还会和熟人串通,把消息压住,悄悄分掉肉食。
生产队查得严时,大家便只说赶走了,没有说打死。
三月初,东河生产大队的大喇叭响了。
“各民兵小组注意,春季清山行动即将开始。各家青壮做好准备,带齐进山用品,听从大队统一安排……”
广播声传遍村子。
正在院里劈柴的陈玉聪立刻停下斧头,朝李洪伟喊道:“姐夫,春猎要开始了!”
李洪伟放下手里的木料,抬头看向远处刚刚露出黑土的山坡。
各地生产队一年一度的春猎时节,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