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积下的雪还没有化尽,山脚下却已经露出一片片发黑的土地。
枯草被雪水压倒,贴在地面上,偶尔还能看见野兔留下的脚印。
春猎一到,村里的男人们便不会像往常那样各自进山。
几个生产大队要联合行动。
东河村、西潭村、小河村,还有附近几个村子的民兵和猎人,都会按照大队安排进山清剿。
有人负责带枪进林,有人负责守住山口,还有人负责在外围拦截逃出来的野兽。
“这次春猎,咱们也要去?”
陈玉聪拎着斧头走过来,脸上全是兴奋,“我听广播里说,各家青壮都得报名。”
“你现在算青壮了?”
李洪伟看了他一眼。
“咋不算?我都能跟着你进山猎虎了。”
陈玉聪说得理直气壮,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这次跟猎虎不一样吧?大队人多,枪也多,野物往外跑,咱们守山口就成。”
“先听安排。”
李洪伟把劈开的木头码到墙边,“春猎不是谁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人多,山里动静也大,最容易出乱子。”
“那咱们还带猎狗吗?”
“看大队怎么分。”
“来福呢?”
“先不急着带。”
李洪伟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春猎人多,枪声也密。猎狗要是受了惊,往林子里乱钻,出了事没人顾得上。”
陈玉聪点了点头,刚要再问,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洪伟在家吗?”
声音苍老,却十分洪亮。
陈玉聪回头一看,赶紧迎了过去:“二爷,您咋来了?”
楚二爷背着一杆猎枪,身上穿着旧棉袄,脚上沾着刚化开的泥。
他进门后先看了陈玉聪一眼,又朝院里扫了扫:“我不来,难道让你去请我?”
“我这不是刚听见广播,正打算过去找您。”
“少来。”
楚二爷哼了一声,“你找我,怕是先问春猎要不要带狗。”
陈玉聪干笑两声:“这都让您猜着了。”
楚二爷没理他,目光落到李洪伟身上:“洪伟,手里的活先放放,我有话跟你说。”
李洪伟点头:“二爷坐屋里说。”
“坐什么坐,几句话的事。”
楚二爷站在院中,像是有些不耐烦,手指却一直摩挲着枪带,“我是来喊你参加大队春猎的。”
“这个不用喊。”
李洪伟说道,“广播已经响了,东河大队组织的事,我肯定参加。”
“你答应得倒痛快。”
“春猎是几村一起办的,既然大队通知了,我不可能躲着。”
楚二爷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几句推辞,反倒卡在了喉咙里。
陈玉聪在旁边问:“二爷,您不是专门来喊我姐夫进山的吗?咋听见他答应,反倒不高兴了?”
“你懂个啥。”
楚二爷瞪了他一眼,“我要只是来喊他参加春猎,至于亲自跑这一趟?”
“那是啥事?”
“闭嘴。”
陈玉聪立刻闭上嘴,却没有走远。
楚二爷看了看李洪伟,叹了口气:“按原来的安排,专业猎人进山找野物,其他人在山下和各处山口守着。哪里有野猪、黑熊或者别的猛兽冲出来,便由守山的人拦住。”
“这安排没问题。”
“问题是今年不一样。”
李洪伟没有接话。
楚二爷平日里说话直,遇到不想说的事,反而会绕上两圈。今天嘴上说着抱怨,眼神却一直避着他,明显还有后话。
果然,楚二爷很快又说道:“大队长李建山让我来请你。”
“请我守山口?”
“不是。”
“进山?”
“也不是单纯进山。”
楚二爷抬起头,脸上的不满更重了些:“他说了,这次几村联动,必须打出个像样的成绩。最好能有重量级的猎物。”
陈玉聪眨了眨眼:“什么叫重量级?”
楚二爷没好气地说:“你说呢?”
陈玉聪迟疑着道:“大野猪?黑熊?”
“黑熊。”
楚二爷咬了咬牙,“你建山叔点名了,最好能再猎一头黑熊。”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玉聪手里的斧头差点掉下来:“还要猎黑熊?”
他瞪大眼睛,“去年洪伟不是才打过一头吗?”
“所以才麻烦。”
楚二爷看向李洪伟,“去年那头黑熊的事传得太远,连上面的领导都听说了。有人在会上提了一句,说东河大队去年猎熊有本事,今年几村联合春猎,也该打出个成绩。”
“上头随口一句话,传到下面就成了任务。”
楚二爷越说越恼,“李建山这几天嘴上不说,心里急得很。东河大队要是今年空着手,或者只打几头野猪,传出去不好看。”
陈玉聪听明白了,忍不住嘀咕:“领导就是随口夸一句,下面的人还真得拼命去打熊?”
“你以为当大队长容易?”
楚二爷瞪他,“上头一句话,下面几十号人都得跟着忙。真出了事,大队长要担责任;打出成绩,他也能在公社那边抬起头。”
“那也不能非得抓着黑熊不放啊。”
陈玉聪说道,“山里又不是养熊的,想碰上就能碰上。”
“所以我才说麻烦。”
楚二爷把枪带往肩上提了提,“春猎是集体行动,人多枪多,野物受惊以后会乱跑。真碰上黑熊,谁也不知道它从哪边出来。要是打不死,反倒把它逼急了,伤了人,谁负责?”
李洪伟一直没有说话。
猎熊和猎虎不同。
黑熊刚从冬眠里醒来,身上的油脂消耗得厉害,按理说正是虚弱的时候。
可虚弱不等于好对付。
饿了一冬天的黑熊,脾气往往更加暴躁。
尤其是母熊带崽,或者突然被枪声堵住退路时,冲起来一样能把人拍翻。
更麻烦的是,这次不是几个人提前谋划。
几村联动,人员多,枪械多,许多人却没有真正进过深山。
有人胆子大,容易冲动;有人第一次见到猛兽,可能连枪都端不稳。
若只是清山,按规矩把人手分开,沿着山沟和林场搜一遍便好。
可一旦把成绩当成任务,所有人的心思都会变。
为了抢先发现猎物,有人会往前冲。
为了抢功,有人会擅自追击。
为了证明自己,甚至可能不等命令便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