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洪伟能猜到孙凤霞长辈的心思,心里很是感动。
他想了想还是婉拒了孙凤霞的好意了,他对陈晓雅说道:“替我谢谢你娘,只不过这是我分家后的第一个年,我就自己过吧。”
“明年,咱们再一起守年。”
陈玉聪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李洪伟笑道:“不差这一顿。吃的好,天天就是过年。”
陈玉聪一听,觉得非常有道理,“姐夫,你说的对。只要有肉吃,天天就是过年。”
陈晓雅看出了李洪伟的婉拒,也没有再多提了。
“洪伟哥,你是想出来放鞭炮吧?”
“我也想帮忙!”
陈晓雅说得认真,陈玉聪在旁边直笑。
李洪伟刚要招呼两人出门,院外又传来一阵踩雪声。
李珍珍跑了过来,她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进门先看见陈家兄妹,赶紧打招呼,“晓雅姐,玉聪哥。”
然后她又把目光落到李洪伟身上。
“三哥!”
“慢点跑。”
李洪伟道,“大清早的,啥事这么急?”
“娘让我来问你,今晚回不回家吃年夜饭。”
李珍珍走到他跟前,喘匀了气:“她说,让我来喊你一起吃年夜饭,晚上一起守年。”
陈玉聪听见这话,没再催着放鞭炮。
李洪伟看着妹妹:“娘让你这么早过来?”
“嗯,她惦记着呢,怕来晚了你又出门。”
李珍珍说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三哥,爹嘴上还不乐意。”
“娘说让我喊你,他就在旁边嚷嚷,说喊他干嘛!”
她学着李志才的语气,把那几个字说得硬邦邦的。
“可等我出门,他又叫住我,别别扭扭地说了一句:‘雪天走慢点儿。’”
李洪伟听完,半天没有说话。
李珍珍学得不像,李志才那句“雪天走慢点儿”,落在旁人耳朵里或许没什么,可他太了解父亲了。
嘴上硬,心里却没真把他这个儿子放下。
只是分家已经分了,话也说绝了,再想像从前那样坐回一张桌子,谁都拉不下这个脸。
“三哥。”
李珍珍小声喊他,“娘还让我跟你说,饭菜都准备好了。她说你要是不想见爹,坐边上吃也行,吃完就回自己院子。”
李洪伟摇了摇头:“珍珍,替我谢谢娘。”
李珍珍的笑意慢慢收了:“你真不回去?”
“不回。”
“你就不能看在娘的面子上……”
“不是不给娘面子。”
李洪伟打断她,语气轻松,“这是我分家后的第一个年。我已经跟你们说过了,往后日子得自己过。今天回去了,往后又该怎么说?”
李珍珍低下头,手指在袖口里绞了两下。
陈玉聪和陈晓雅站在旁边,也没有插嘴。
这是李家的家事,他们不便多说话。
院外不断传来零散的炮响,远处有人家已经开始放二踢脚,沉闷的声音在雪地上滚过来,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过了一会儿,李珍珍才轻声说道:“那我回去跟娘说。”
“嗯。”
“你真不回去吃饭?”
“真不回。”
李洪伟看着妹妹,“你回去告诉娘,我这边什么都不缺。肉有,菜也有,过年不会饿着。让她安心吃自己的饭。”
李珍珍抬头看他,眼眶有些发红:“三哥,你咋就这么犟?”
“人活一辈子,总得有几件事按自己的意思办。”
李洪伟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回去吧,别让娘等急了。”
李珍珍没再劝,只是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三哥……”
“晚上要是冷,就烧炕。别舍不得柴。”
李洪伟点头:“知道了。”
“饭别做得太少。”
李洪伟看她年纪不大,嘴巴倒是喋喋不休的嘱咐,有点好笑:“知道了。”
“鞭炮也别放太多,炸着手……”
“你再说下去,天都亮了。”
李珍珍这才抿嘴笑了笑,转身踩着积雪离开。
陈玉聪望着她的背影,小声说道:“姐夫,你真不去?”
“嗯。”
“那咱们放完鞭炮,去我家吃饭?”
李洪伟看了他一眼:“怎么又提这件事,我还没把你姐娶进门,我现在去了算什么?”
陈玉聪嚷嚷着:“我知道你怕别人说我姐闲话,但是你们已经定亲了啊,你是我姐夫,算自家人。”
“我说了,今年我自己过。”
陈玉聪还想再劝,陈晓雅已经拽了他一把:“洪伟哥都说了不去,你别磨叽了。再磨叽下去,鞭炮真让别人放完了。”
“行吧。”
陈玉聪从怀里掏出一挂鞭炮,脸上又有了笑意,“先放这个,等会儿再放大的。”
李洪伟看了一眼:“你哪来的?”
“我娘买的。”
“你自己偷拿的?”
“啥叫偷拿?我娘让我拿出来放。”
“那就行。”
陈玉聪抱着鞭炮跑到院门外,找了块没有积雪的地方,将鞭炮放下。
北方过年放鞭炮,时间和位置都有讲究。
除夕早晨放,叫开门炮;除夕晚上放,叫守岁炮。
谁家日子过得宽裕,鞭炮便放得响亮,谁家手头紧,买不起整挂,只能等别人家放完以后,带着孩子去雪地里捡没有炸响的炮仗。
陈玉聪把鞭炮摆好,点着引线后,赶忙跑回来。
“啪!”
第一声炸响,陈晓雅吓得往后一缩。
紧接着,鞭炮声连成一片,红纸碎屑被炸得四处飞散。
院墙外很快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几个半大孩子蹲在雪地里,捂着耳朵又舍不得走,等声音停下来,便争先恐后地冲上去翻找。
“别挤!”
“那边还有一个!”
“你踩着我的手了!”
“谁捡到就是谁的!”
鞭炮刚放完,几个孩子便趴在地上拨雪。
李洪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那些孩子衣服大多不合身,有的袖口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有的棉鞋已经破了,脚趾处用布条缠着。
年纪最大的十一二岁,最小的还不到七岁,冻得鼻头通红,手指也僵了,却仍旧不肯离开。
不是他们喜欢捡炮仗,而是家里买不起。
一挂鞭炮几毛钱,对如今的乡亲来说不算天价,可对连粗粮都要省着吃的人家,过年能吃上一顿肉已经不容易,哪有闲钱买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