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跑出来的兵
天色未明,寒夜未尽。
郭长安早早醒了。
并非睡足,而是被冻醒。窝棚破败,粗布挡风帘漏洞百出,刺骨夜风四面八方灌涌而入,顺着衣领钻遍全身。他下意识蜷缩成团,片刻之后,寒意丝毫未减,索性咬牙起身。
外头漆黑一片,夜色浓稠如墨。远方营地零星跳动几点火光,是伙夫起灶生火。淡薄炊烟被寒风吹扯撕碎,消散在冷空之中。
他缓步走向灶房。
灶台旁,烧火的老者照旧蹲在柴堆边。老人抬眼瞥见他,没有言语,默默往旁侧挪了挪,腾出靠近明火的位置。
郭长安屈膝蹲下,将冻得僵硬的手背凑近跳动的火焰。
明火灼热,烫得皮肉微微发疼。他反复翻转手掌,任由暖意浸透四肢,许久,身上刺骨的寒凉才稍稍褪去。
老者默默递来一碗热粥。
粗瓷碗壁滚烫,郭长安双手捧住,小口慢饮。热粥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滚烫暖意一路蔓延,驱散了骨缝里残留的夜寒。一碗食尽,他将空碗递还。
老者拿过瓷碗,随意在脏旧围裙上擦去水渍,沙哑开口。
“今日,还跑?”
郭长安微微颔首。
老者不再多言,低头拨弄灶中柴火。
郭长安起身,折返营地。
归途之间,天际渐渐泛开一抹鱼肚白。淡灰天光浸染云层,像是有人在墨色天边随手抹开一层薄霜。营地苏醒,人声渐起。巡营士卒、杂役民夫、生火伙夫,人影往来错落,步履匆忙。
窝棚之内,三百新兵依旧酣睡不起。
有人睡姿深沉,鼾声震天;有人已然苏醒,却蜷缩在被褥里,贪恋片刻暖意,不肯起身。
郭长安立在窝棚外,沉默片刻。
“起来。”
他开口喊话,声音清冷,穿透晨间嘈杂。
棚内毫无动静。
“起来。”
第二声,语气沉硬,不带半分缓和。
依旧死寂。
郭长安不再多言,弯腰钻进低矮窝棚。他伸手攥住靠外一名士卒的胳膊,硬生生将人拖拽而出。
那人猝不及防摔落在冰冷泥地上,一脸茫然错愕,瞬时暴怒嘶吼:“你干什么!”
郭长安视而不见,默然转身,继续拖拽。
一个、两个、三个……
拽至第五人,棚内士卒心生惧意,无人催促,自行狼狈爬出窝棚。
一众新兵僵立空地,衣衫单薄,面带愠色,眼底藏着直白恨意。
郭长安平视众人,语气平淡无波。
“昨日所言,还记得?”
空地寂静,无人应声。
“日日奔袭,跑到力竭为止。”
依旧沉默。
郭长安不再赘述,转身迈步。
“随我来。”
他独自起跑,身后士卒全站原地,无一人挪动脚步。
清冷晨光之下,一群人僵立不动,冷眼望着孤身奔跑的校尉。
郭长安跑出数十步,缓缓驻足回头。
“愿不愿跑,随心而定。”
他目光淡漠,字字冷硬直白。
“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下一仗,跑得慢,死得快。”
言罢,他再不回头,独自向前奔跑。
一炷香时辰过后,身后传来凌乱且急促的脚步声。
郭长安侧首回望。
晨光里,圆脸少年奋力追赶,正是陈五。少年呼吸粗重,额角冒汗,纵然体力透支,依旧咬牙紧跟。
郭长安神色未变,继续前行。
片刻之后,身后脚步声渐渐增多。
再回头,七八道身影错落跟随,皆是咬牙坚持的新兵。
日头缓缓爬升,朝阳刺破云层。
当日晨练落幕,身后仅余二十余人。
人人气喘吁吁,满身薄汗,安静伫立,望着身前的校尉。
郭长安微微点头。
“今日到此,回营用膳,午后续练。”
他转身返程,二十余人默默紧随其后。
午后日光燥热,他带着这二十余人再度开练。
路程更远,步速更快。有人体力不支,当场呕吐干呕。郭长安不劝不停,只令众人原地歇息,喘息平复之后,继续奔跑。
直至落日西垂,方才解散归营。
日子一日日流转。
次日清晨,参训之人增至四十余;第三日,六十余;第四日,八十余;第五日,逾百人。
郭长安从不强行催促。
愿练者,他亲自带队;不愿者,放任自留。
每一次奔袭结束,他总会重复那句最简单、也最刺骨的话:
“跑得快的人,活得久。”
半月光阴转瞬即逝。
营地边上,李进驻足观望。
校场上,士卒列队奔跑,脚步整齐沉重,尘土飞扬。少年看了半晌,快步走到郭长安身侧,满脸费解。
“郭校尉,您这是在做什么?”
“练兵。”
“练兵?单凭跑步?”李进眉眼拧起,像是在看一个荒唐之人,“刀法不练,阵法不学,整日徒劳奔袭,能练出什么兵?”
郭长安沉默不言,无意解释。
李进无奈摇头。
“叔父唤你入帐,有军令下达。”
郭长安颔首,随他奔赴中军大帐。
帐内灯火长明,行军地图平铺案上。
李嗣业端坐主位,见他入帐,抬眼开口:“来了。”
“将军。”
“听闻,你近日只练跑步?”
“是。”
李嗣业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练此何用?”
郭长安言语简练,坚定如初:“跑得快,活得久。”
李嗣业微微一怔,随即缓缓点头。
“无妨,你照此法继续练。”
他指尖落于地图一处,神色转为凝重。
“史思明残部退守邺城,朝廷下令,全线追剿。”
“明日拔营,你部随军北上。”
“属下遵命。”
郭长安拱手行礼,转身欲退。
“小子。”
李嗣业忽然出声将他叫住。
“那三百新兵,如今脚力如何?”
郭长安如实回禀:“半数之人,可勉强跟上行军节奏。”
李嗣业目光锐利,决断干脆:“能跑的,带走。余下之人,划拨别营。”
郭长安眉头微蹙:“此话何意?”
“行军打仗,不是设宴待客。”李嗣业语气冷硬,不带半分温情,“脚力孱弱之人,纵使随军北上,也会死在路途。不如就地留下。”
帐内气氛凝滞。
郭长安默然伫立,良久无言。最终,他低头躬身,弯腰钻出厚重帐帘。
归营之后,他传唤王全、张十二二人。
“明日拔营,进军邺城。”
王全应声询问:“此行多少人?”
“但凡能跑者,一并带走。跑不动的,就地留守。”
王全身形一顿,面露不忍:“留下?”
“嗯。”
一旁的张十二面露惋惜:“校尉,这些人随咱们苦练半月,已然有所长进……”
“我知晓。”郭长安打断他,语气低沉,“但李将军说得没错,跑不动的,上了战场,终究是死。”
张十二哑口无言,再无言语。
“下去传令。”郭长安起身吩咐,“明日清晨,愿随军奔袭者,校场集合。不愿远行、体力不济者,就地留守。”
王全与张十二拱手领命,转身离去。
郭长安独立原地,目送二人背影远去。
夕阳垂落,残红漫天。
暖色余晖铺遍空旷营地,远处校场上,一道单薄人影依旧在反复奔跑。
仍是陈五。
少年孤身一人,绕着营地一圈又一圈,不曾停歇。
郭长安静静凝望着那道执拗渺小的身影,伫立许久。
晚风萧瑟,落日无声。
乱世沙场,能活下来的,从来不是最强的人。
是跑得最快的人。
——第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