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夜训
相州血战落幕,郭长安一营,折损二百二十九人。
余下二百一十三名士卒,人人带伤。重伤者僵卧窝棚,低声呻吟,皮肉撕裂的痛楚昼夜难消;轻伤者默然枯坐,目光空洞,遥遥望向远方,不知所思何物。
一场恶战过后,人人失魂。
郭长安身上亦挂着刀伤。
左臂一道狭长刀口,皮肉外翻,隐约可见底下惨白筋膜。他只用粗麻布简单缠绕勒紧,勉强阻住流血,可但凡手臂微动,刺骨锐痛便顺着骨缝蔓延全身。
暮色垂落,残阳如血。
他独坐窝棚之外,静静望着麾下残兵。落日红光铺洒在一张张人脸上,或稚嫩、或苍老、或洁净、或遍布刀疤。可所有人眼底,皆是一片死寂空茫。
这是战场上活下来的人,独有的模样。
他见过太多次。
早年行伍,初历血战,归营士卒亦是这般麻木僵坐。脑海一片空白,不愿回想厮杀,不愿思虑生死。
人之常态。
过几日便好。
伤口会结痂,情绪会沉淀,照旧吃饭、酣睡、粗口骂娘,熬过去,便能活。
脚步声拖沓响起,王全一瘸一拐走过来,挨着他缓缓坐下。
他腿侧刀口颇深,布条早已被暗红血渍浸透,每一步都牵扯皮肉。可这人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略带痞气的笑。
“校尉。”王全开口,声音沙哑,“咱们还剩多少人?”
“二百一十三。”
郭长安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
王全缓缓点头,视线茫然落在空旷营地上。
“不少了。”他低声感慨,“俺原以为,能剩百人已是万幸。”
“那五百新兵,走了多少?”
“二百二十九。”
王全浑身一僵,笑意瞬间从脸上褪去。
“……全都没了?”
“嗯。”
一字落下,周遭陷入死寂。
他垂首凝视自己渗血的伤腿,良久无言。布条浸染的血色刺目滚烫,映着渐沉的暮色。半晌,他才抬起头,眼底那点散漫彻底消散。
“校尉,何时再募新兵?”
“等军令。”
王全重重点头,语气诚恳质朴:“招人好。人补齐了,咱们才算一整营。”
说罢,他撑着地面慢慢起身,拖着伤腿,一步一挪远去。
郭长安静坐不动,目送他踉跄背影。
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吞没营地。
天黑了。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李进一路狂奔而来,少年脸颊涨得通红,气息急促。
“郭校尉!叔父唤你入中军大帐,是好事!”
郭长安默然起身,左臂布条绷得紧实,动作稍有滞涩,随少年快步前行。
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案几平铺行军舆图,油灯跳跃,光影摇曳。帐中肃立数名武将,皆是各营领兵校尉,神色郑重。
李嗣业端坐主位,看见郭长安,抬手示意。
“过来。”
郭长安迈步上前。
李嗣业目光落在他带伤的左臂,又缓缓移回面庞,刚毅面容浮起一抹赞许笑意。
“相州一战,你打得漂亮。”
郭长安垂首,未发一言。
“四百士卒,硬阻五千叛军。伤亡二百有余,却斩敌逾千。战果,超出我的预料。”
李嗣业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直白坦荡。
“论功行赏。你想要什么?金银、官职、或是女子家眷?只管开口。”
郭长安眸色微动,短暂沉默。
“我要人。”
“人?”李嗣业眉梢微挑。
“士卒。”郭长安语气坚定,“补足营中缺额。”
“要多少?”
“三百。”
李嗣业闻言失笑,目光带着几分玩味审视:“你一营定额五百,折损两百余,偏偏要三百?是打算超编驻军?”
“超编又何妨?”
一句反问,坦荡强硬。
李嗣业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杀伐戾气尽数化开。
“好!超编便超编。我准你三百兵员。”
郭长安拱手躬身,礼数端正:“多谢将军。”
“退下吧,明日来帐下领人。”
郭长安转身离去。
脚步刚跨出帐门,身后骤然传来一声低唤。
“小子。”
他驻足回头。
灯火映照之下,李嗣业脸颊那道陈年刀疤愈发狰狞醒目。老将目光锐利,直透人心。
“你营中战损,远低于其余各部。说说,怎么打的?”
郭长安沉默片刻,如实作答。
“我教他们跑。”
“跑?”李嗣业眉头紧锁。
“是。”郭长安目光澄澈,“敌我悬殊,打不过便撤。迂回周旋,边退边击。乱世沙场,跑得快,活得久。”
李嗣业久久凝望着眼前这名年轻校尉,眼底深意难辨。
良久,他缓缓颔首。
“我记下了。”
郭长安不再多言,躬身低头,弯腰钻出厚重帐帘。
一日转瞬即逝。
翌日清晨,三百新兵如期抵达营地。
黑压压一片,肃然列队。高矮不齐,老少混杂。有人身着破烂粗布袍,有人拼凑捡来的残旧皮甲;兵刃更是杂乱,环首刀、短矛、粗木棍,样样皆有。
皆是乱世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郭长安孤身立在阵列前方,默然注视许久。
风掠过营地,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穿透整支队列。
“我名郭长安,你们的校尉。”
队列寂静,无人应声。
“往日隶属何部、打过何等恶仗,我一概不问。自今日起,你们入我麾下,便是我的兵。”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麻木的面孔,字字铿锵。
“入我军营,只需先学一件事。”
三百新兵齐齐屏息,竖起耳朵。
“跑。”
众人皆是一愣,茫然不解。
郭长安声音没有起伏,冷硬直白:“非溃逃怯战,乃迂回奔走。敌强我弱,打不过便退;周旋拉扯,回身再击。记住一句话——跑得快,活得久。”
“今日第一课,练跑。”
他转身迈步,沉声下令:“随我来。”
话音落下,他率先起跑。
三百新兵紧随其后,杂乱脚步踏碎营地寂静。
一圈、两圈、三圈……
第三圈末尾,体质孱弱者已然开始掉队;第五圈跑完,半数人瘫软在地;待到第十圈落幕,三百新兵之中,仅剩不足五十人尚能站稳。
余下之人横七竖八躺满空地。有人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有人呕吐不止、胃液翻涌;有人低声怒骂,斥郭长安是不近人情的疯子;更有人难忍疲惫,低声啜泣。
乱世新兵,从未受过这般严酷操练。
郭长安缓步走至人群前方,目光淡漠。
“起身。”
无人动弹。
“起身。”他再言一遍,语气不容置喙。
依旧死寂。
他屈膝蹲身,看向身侧一名年轻士卒。
少年不过二十出头,面庞圆润,唇上刚覆一层细软绒毛。此刻仰躺地面,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眼睛盛满惶恐茫然。
“名姓?”
“俺……俺叫陈五。”少年声音发颤。
“可知你为何跑不动?”
陈五茫然摇头。
“从前,没人逼你拼命。”
郭长安淡淡一语,随即起身。
他环视满地狼狈士卒,声音凛冽,传遍全场。
“我不管你们往日如何从军、如何苟活。入我此营,日日奔袭训练。跑到力竭,便缓步慢行;走不动,便四肢匍匐;就算瘫倒在地,次日依旧要起身再跑。”
“听懂与否?”
满地寂静,无人应答。
“就地解散,明日照旧。”
他转身,毅然离去。
残阳之下,遍地皆是瘫软的人影。
入夜,月色皎洁。
王全独自寻来,站在窝棚外,看着静坐的郭长安。
“校尉,那些新兵私下都在骂你。”
“骂我什么?”
“骂你疯魔,不把人命当人。”
郭长安默然不语。
王全在他身侧蹲下,眼底满是疑惑:“校尉,你为何执意让他们反复奔跑?”
晚风微凉,郭长安抬眼望向沉沉夜色。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低沉郑重。
“沙场厮杀,跑得快,活得久。”
王全愣了一瞬,随即重重点头,粗粝脸上豁然开朗。
“俺懂了。”
他不再多问,起身离去。
清辉满月,高悬夜空。
如水月光铺满整片死寂营地,远处空荡校场上,忽然出现一道单薄人影。
是陈五。
少年孤身一人,绕着营地缓慢奔跑。跑几步,便撑着膝盖喘息片刻,走走停停,却从未停下脚步。
清冷月色下,那道固执的渺小身影,一遍又一遍,绕行漆黑营地。
郭长安静静眺望,凝望许久。
夜风拂动衣袍,他缓缓起身,转身走入简陋窝棚。
帐外,明月悬空,长夜漫漫。
营地之中,奔跑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