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血战
两股人潮轰然相撞,震动沉闷,宛若沉雷碾过荒原。
可这并非正面硬撼。
千钧一发之际,郭长安厉声嘶吼:“散开!边打边退!”
四百四十二名士卒瞬间向两侧分流,动作干脆利落。
此战术源自香积寺一役。寡兵对阵重兵,切忌硬碰,唯有拉扯、拖延、消耗。拖到主力决出胜负,拖到敌军阵型崩坏,拖到对方军心溃散。
林间涌出的叛军黑压压一片,如蚁群出穴,汹涌狂奔。
他们本以为唐军会举刃迎击,正面厮杀,不料对方骤然拆分、向两侧逃窜。追兵猛然一滞,混乱之间,不知该追击哪一路。
慌乱之中,叛军将官厉声喝喊:“追!全数追上,格杀勿论!”
五千叛军当即一分为二,分头追剿两侧唐军。
郭长安领着左翼百余人,一路向西奔逃。
狂奔数十步,他骤然侧头回望。
追兵近在咫尺,相距不足五十步,杀气扑面,脚步声密集如鼓。
“停!回身列阵!”
百余人猛地驻足,旋身直面追兵。
追击的叛军未曾料到对方骤然反停,冲锋势头硬生生卡顿,神色错愕。
仅是一瞬破绽。
“放箭!”
弓弦震颤,破空声骤起。数十支羽箭齐射而出,锋芒凛冽。
前排冲阵的叛军成片倒地,如同田垄间被齐刷刷割断的麦秆,无声栽倒在尘土之中。
“走!”
话音未落,众人再度转身,疾速后撤。
叛军咬牙再追。
跑几步、停一瞬、回身射箭、继而再退。
反复循环,往复拉扯。
这是安西军最基础的战术——交替掩护,且战且退。寡兵对敌,唯有以此方式消磨追兵、拖延时辰。
数次拉扯过后,叛军渐渐摸清套路。
唐军驻足,他们便止步防御,规避箭矢;唐军后撤,他们再衔尾追击。两方陷入僵持拉扯,旷野之上,杀戮无声蔓延。
一炷香时辰,郭长安左翼队伍已然后撤二里之地。
他奔逃之余,目光飞快扫视两翼战场。
王全在右,张十二在左,两路尚且撑住。
可人数,在不断减少。
每一次停顿反击,都会有体力不支、负伤落伍的士卒被追兵赶上,利刃落下,无声殒命。
人数在他心底逐一递减。
一百二十三。
一百一十五。
一百零七。
数字冰冷,每减少一个,便是一条鲜活人命。
日头缓缓攀升,移至天穹正中。
厮杀未停,奔逃未止,死亡从未停歇。
滚烫日光炙烤大地,尘土混着血雾,笼罩整片荒野。
奔逃途中,郭长安敏锐察觉异样。
身后的叛军,人数亦在锐减。
长久追袭、反复死伤,叛军不仅折损惨重,阵型更是彻底散乱。跑得快的悍卒冲在最前,体力不济、身法迟钝的士卒拖在末尾,五千人被拉扯成一条冗长散乱的细线,首尾不能相顾。
破绽,已然显露。
郭长安眸光骤凝,心头一动。
“停!”
左翼士卒骤然驻足。
他抬刀直指前方脱节的数十名先锋叛军,声音冷冽决绝:“围上去,斩杀前头这股人!”
百余名士卒悍然反冲,骤然合围。
那队冲得最快的叛军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死死困在包围圈中。
寒刃劈砍,血光迸溅。
不足半盏茶功夫,数十名叛军尽数伏诛,无一人逃脱。
后方跟进的大股叛军目睹前方尸骸,下意识停住脚步,满脸惊惧。
军心,已然动摇。
“撤!”
郭长安一声令下,众人再度转身后撤。
这一次,叛军的追击速度明显放缓。
畏惧、迟疑、惶恐,悄然蔓延在叛军队伍之中。他们惧怕唐军骤然反扑,不敢贸然突进,追袭之势肉眼可见地颓靡。
又奔出数里,远方天际,忽然传来一阵苍凉号角。
呜——呜——呜——
声调浑厚,绵长不息。
是唐军主力的得胜号角。
郭长安脚步一顿,豁然驻足。
前方叛军亦是闻声僵住,纷纷抬头望向号角传来的方向。
原本凶狠嗜血的面庞,瞬间蒙上一层惨白,凶狠尽数褪去,只剩彻骨恐惧。
一人掉头,二人逃窜,十人溃退。
如同连锁崩塌,叛军军心彻底溃散,无数士卒抛下兵刃,仓皇向密林方向奔逃。
五千伏兵,彻底溃了。
郭长安高高举起染血长刀,厉声大喝:“追!”
残存士卒应声冲锋,反向追杀。
先前的逃亡,化作此刻的碾压。
追上,劈砍,收割性命;再追,再杀,不留余地。
一路追至密林边缘,大半残兵仓皇窜入林中,隐入幽暗深处。
郭长安停在林口,止步不前。
林间漆黑暗沉,密不透风,看不清分毫虚实。
唯有杂乱的喘息、慌乱的脚步、模糊的嘶吼,层层叠叠,从黑暗深处缓缓传出。
残敌藏匿林中,设伏以待。
他眸色沉静,没有踏入半步。
满身血污的王全快步奔至身侧,粗重喘息,刀口、脸颊、衣襟尽数沾满暗红血渍。
“校尉,为何不追?”
郭长安轻轻摇头,语气平淡:“不追。”
他旋身转身,吐出一字:“撤。”
夕阳垂落,残阳如血。
漫天赤红霞光铺染天际,宛若大地流淌的血色,暗沉妖异。
郭长安独行在前,率领残部缓缓返程。
他在心底仔细清点,数字冰冷刺骨。
四百四十二人奔赴战场,最终归来,仅有二百一十三人。
二百二十九名同袍,永远留在了那片荒野草地。
叛军死伤,至少千人。
四百换一千,从战损而言,已然是赚。
可战场上,从来没有划算可言。
行至半途,他骤然停住脚步。
回身,凝望身后疲惫残破的队伍。
二百一十三人,人人浑身血污、满面尘土,身躯摇晃、脚步虚浮,大多带伤。
无人瘫倒,无人哭喊。
所有人挺直脊背,默默望向身前的校尉。
郭长安静静凝视每一张面孔,声音低沉沙哑,穿透萧瑟晚风。
“今日,我部四百余人,硬生生挡住五千伏兵。”
旷野寂静,无人应答。
“此役,阵亡二百二十九人,存活二百一十三人。”
风声簌簌,依旧无声。
他目光扫过众人漆黑疲惫的眼眸。有人目光炽烈,有人空洞麻木,有人晦暗无神,却无一例外,死死望着他。
“阵亡同袍,我会逐一记下姓名。”
话音落下,满身血污的王全率先开口。
他脸上血垢模糊,辨不清神情,唯有眼底两簇明火,执拗滚烫。
“校尉,俺记住他们了。”
身侧,张十二嗓音干涩附和:“俺也记住了。”
紧接着,残存的士卒接连开口,声音此起彼伏,由低至响,层层叠叠,回荡旷野。
“俺记住了。”
“俺记住了。”
“俺都记住了。”
一声声质朴直白的应答,汇聚成一股沉默厚重的力量。
郭长安静静听着,胸腔酸涩发胀,眼底泛起一阵温热。
他缓缓抬头,望向入夜的天穹。
夜色暗沉,繁星密布。无数星辰镶嵌夜幕,密密麻麻,照亮漆黑长空。
哪一颗,是香积寺的丁二狗?
哪一颗,是逝去的赵横?
哪一颗,是埋骨城外的孙驼子?
又哪一颗,是今日长眠荒野的二百二十九名同袍?
他无从分辨。
可他心底清楚。
所有埋骨沙场的亡魂,皆化作漫天星辰,高悬夜空。
静静俯瞰大地,默默守护同袍。
风过荒原,星河迢迢。
人间尚在,生者不忘。
【第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