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拔营
卯时,天未破晓。
苍凉号角骤然响起。
呜——呜——呜——
声调低沉厚重,如荒原老牛闷吼。声响自营地中央缓缓荡开,一圈一圈漫过连绵帐幕,钻入睡梦中士卒的耳畔。
郭长安骤然睁眼。
窝棚之外仍是浓稠漆黑,喧嚣却已然炸开。杂乱脚步声、口令喊喝、兵刃碰撞、战马嘶鸣交织缠绕,嗡嗡轰鸣,如同一锅彻底沸腾的冷水。
他撑着身子坐起,伸手推了推身侧的张十二。
“起身。”
张十二迷蒙睁眼,转瞬清醒。他慌忙披上衣衫,一边系带一边望向棚外昏暗。
“要拔营了?”
“嗯。”
二人弯腰钻出低矮窝棚。
营地已然大乱。拆帐、卷铺、装车、拴马,人影往来奔忙。无数火把在暗夜里摇曳跳动,火光摇晃,映出满地参差扭曲的人影。怒骂声、催促声、负重喘息声混作一团,喧嚣嘈杂,纷乱如沸。
冷风穿隙而过,直往衣领深处灌。郭长安下意识缩了缩脖颈,静立原地,默然扫视慌乱军营。
片刻,他转头朝着窝棚沉声喝令:
“集合。”
士卒依次钻出棚外。
王全最先现身,一边胡乱束紧腰带,一边低声骂骂咧咧。腰间那柄豁牙旧刀随步伐拍打腿侧,啪啪作响。他抬眼扫过漆黑营地,吐出一句粗口,冻得鼻尖发红,稳稳站在郭长安身侧。
张十二衣衫整齐,短刀紧握掌心,肃立另一侧,神色沉静。
陈五紧随其后,睡眼惺忪,抬手胡乱揉着眼角。望见郭长安,少年瞬间绷紧身子,笔直站定。寒风吹得他面颊通红,一丝清鼻涕挂在鼻尖,又被他猛地吸了回去。
老兵动作干脆利落,常年行伍早已熟稔军令。新兵则略显狼狈,有人匆忙寻鞋,有人衣衫歪斜,有人衣带松散,却无一人刻意拖沓。
不多时,队列成型。
一百八十三名新兵,加上此前留存的二百一十三名老兵,合计三百九十六人,整齐列成数排。
火把昏黄,映在一张张疲惫人脸上。有人困顿垂眼,有人强撑精神,有人止不住打哈欠。寒天刺骨,众人或是缩颈跺脚,或是将手拢入袖中,却无一人随意晃动队列。
郭长安平视眼前这支队伍。
自香积寺血战一路存活的老弟兄,仅剩二百一十三人;半月奔训、自愿追随的新兵,一百八十三人。
那些不愿吃苦、畏惧奔波的人,早已悄然离去。有人趁夜潜逃,有人直白请辞,郭长安未曾强留。
乱世行伍,能留下的,便是他的兵。
他开口,声音清冷穿透寒风:
“干粮齐备?”
“齐备!”
齐声应答,震得耳畔嗡嗡作响。
“兵刃磨利?”
“磨利!”
“跑得动路?”
“跑得动!”
郭长安微微颔首。
“原地待命。”
他转身,迈步走向纷乱的中军大帐。
中军帐外,拥挤更甚。
人流、马匹、火把层层堆叠,密密麻麻。各营将领肃立帐外,等候军令;传令兵往来穿梭,手中文书翻飞;争执声、喝骂声、军令声此起彼伏,喧闹不休。
人潮拥堵,郭长安无法挤入,只能静立外围等候。
一炷香之后,李进从帐中匆忙钻出。少年满脸通红,气息急促,一路快步奔来。
“郭校尉!叔父军令,你部划归第三军,北上进发,直取邺城!”
“知晓。”
郭长安淡淡应声。李进转头,又扎进纷乱人潮之中。
原路折返,自家士卒依旧肃然伫立。三百九十六道身影笔直挺立,寒风之中,无一人擅动。
他迈步上前,吐出一字:
“走。”
身后队伍,默然随行。
大军正式开拔。
行军队伍漫山遍野,前不见首,后不见其尾。步兵、骑兵、辎重车马混杂一处,缓慢向北挪动。数万脚步踩踏大地,轰鸣沉沉,如同低空滚过的闷雷。尘土漫天飞扬,迷蒙视线,呛得人眉眼难睁。
郭长安率领麾下三百余人,行在队伍中段。
周遭士卒形形色色,有熟识同泽,有陌生旁人。有人颔首示意,有人漠然无视。他一概不顾,只顾稳步前行。
王全并行在旁,沉默赶路。
行军半个时辰,灰蒙蒙的天光之下,他抬手遥指北方。
“校尉,那边便是邺城?”
郭长安抬眼眺望。
远方天地一色,灰云压地,满目苍茫,不见城廓轮廓。
“尚远。”
王全缓缓点头,神色淡然:“远些也好。”
“为何?”
“路远,便能多走几日。多走几日,便能晚打几日。”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抹混杂苦涩的笑。晨光灰白,那抹笑意显得格外荒诞冷清。
郭长安没有答话,继续前行。
行军整整一日。
朝阳东升,日悬中天,残阳西坠。待到暮色彻底吞没天际,大军方才下令就地扎营。
郭长安带人择营地东侧空地,搭设简易窝棚。不过几根枯枝支架,覆上破旧麻布,仅能遮挡寒风,难抵夜雨。士卒奔波整日,身心俱疲,无人挑剔简陋住处,只求一方落脚之地。
营寨安定,粮草分发。
依旧是硬黑面饼,质地干硬,落地可碎。
郭长安独坐棚外,缓慢啃食干粮。饼身粗硬难嚼,他一点点磨碎,含软之后方才缓缓吞咽。
张十二静坐一旁,吃得更慢。他牙口有损,每嚼几口,便要短暂停歇。
王全缓步走来,席地而坐。
手中黑饼完好未动,他垂眸凝视粗糙饼面,忽然低声长叹。
“这东西,俺吃了二十年。”
郭长安侧首看他。
“刚入行伍,便吃这种黑饼。二十年风霜,一成不变。硬得砸得死人,涩得苦喉咙。”
他咬下一大口,缓慢咀嚼,粗粝干涩在齿间蔓延。
“可也好。”王全含糊说道,“它没变,俺就知道,自己还活着。”
暮色深沉,旷野寂静。
沉默片刻,他忽然抬头,看向身旁的郭长安。夜色暗沉,唯有一双眸子亮得透彻。
“校尉,你说咱们这些人,能不能活到战事终了?”
郭长安静静看他,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王全释然一笑,随意摆手:“俺就随口一问,心里图个明白。”
他拍去衣上尘土,缓缓起身。
“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说罢,他弯腰钻进窝棚。
郭长安独坐原地,一口一口啃完坚硬黑饼。
晚风寒凉,掠过空旷营地。
身后连片窝棚之内,百态众生。有人沉沉酣睡,鼾声四起;有人压低声响,私语闲谈;有人反复磨刀,嗤啦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还有人静默发呆,遥遥思念远方家人、故土炊烟。
乱世行伍,人人皆有牵挂,人人皆是浮萍。
他静立片刻,寒风浸透衣衫,周身发凉。
缩了缩脖颈,郭长安弯腰入棚,平躺卧倒。
闭目。
来日,依旧赶路。
一连六日,向北行军。
气温一日冷过一日。寒风不再是拂面凉意,化作细密冰针,刺透衣物,扎在裸露的皮肉之上。
有人耳廓冻裂,鲜血渗出,转瞬便冻成暗红硬痂;有人手指僵肿,握不住刀柄,只能用布条将兵刃牢牢缚在掌心;有人脚掌冻伤,步履跛瘸,依旧咬牙紧跟队伍,不肯掉队半步。
郭长安行在队伍最前。
他同样寒冷,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打颤,恨不得蜷缩隐匿。可他不能停。
主将止步,身后士卒便会心生懈怠。一旦停下,便再也走不到邺城。
第六日傍晚,邺城在望。
远方地平线上,一座巨大城池匍匐旷野,灰墙暗沉,如蛰伏荒原的狰狞巨兽。
城垣巍峨,高过相州。即便相隔二十余里,城头旗帜依旧清晰可辨——黑底帛面,一笔白字,刺目凛冽:燕。
城外叛军连营成片。
无数帐篷密密麻麻,如同野地丛生的菌菇,层层叠叠向外铺展数里。营外深挖壕沟,沟底密布锋利木桩;壕沟之外,鹿角拒马纵横排布,防备森严。
史思明麾下,二十万燕军,屯驻于此。
土坡之上,三人默然远眺。
“好大一座营。”张十二低声感慨。
郭长安不语。
王全眯起眼睛,望向连片军帐,语气沉重:“对方二十万,咱们依旧五万?”
无人应答。
他转头看向郭长安,嗓音沙哑:“校尉,咱们区区三百多人,在这大战之中,能做什么?”
郭长安目光落在远方森严敌营,一字一句,淡然笃定:
“够活。”
王全愣了一瞬,随即咧嘴一笑,粗粝眉眼间生出一丝坦然。
“行。够活,便好。”
大军择邺城四十里外的高地安营。
壕沟深挖,拒马排布,哨兵四散巡防,军帐整齐罗列,壁垒森严。
郭长安依旧选择营地东侧,搭起成片简易窝棚。
天黑之后,粮草再次下发,依旧是一成不变的硬黑面饼。
他独坐棚外,缓慢咀嚼干粮。寒风萧瑟,冷月悬空。
脑海之中,反复回荡王全那句问话。
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路咬牙奔跑的人,能不能活到战事结束?
他无从知晓。
可他心里清楚。
乱世无情,沙场无义。
他能做的,唯有一件事。
尽己所能。
多活一个,是一个。
——第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