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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归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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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归营

郭长安往回走。

脚下的泥土还沾着未干的血迹,踩上去黏腻发沉,每一步都带着战后的疲惫与沉重。风卷着淡淡的血腥味,时不时掠过耳畔,夹杂着远处伤兵隐约的呻吟,一路随行。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终于出现了营地的轮廓——不是清晨出发时的那座主营,那座还在东边的开阔地带,此处是临时扎起的前哨营,简陋得近乎潦草。

帐篷寥寥无几,大多士兵就着露天的空地歇息,地上铺着薄薄一层干草,便是临时的卧榻。有的一动不动地躺着,许是累极了沉沉睡去,许是受了重伤无力动弹;有的蜷缩着身子,低声呻吟着,声音微弱而痛苦,断断续续飘在风里;还有的半坐起身,脊背佝偻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直到看见郭长安几人走近,才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郭长安垂着眼,从那些人中间缓缓穿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身上的衣衫沾满了泥泞与血渍,甲胄上还留着兵刃划过的痕迹,脸上未擦尽的血点与尘土混在一起,透着一股历经厮杀后的冷峻。

忽然有人认出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与崇敬,打破了营地的沉寂。

“是安西军那个队正!”

“就是他!刚才是他把叛军引出来的,不然咱们还得被动挨打!”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冲在最前面,跑得比兔子还快,硬是把叛军的阵型搅乱了!”

有人挣扎着站起来,朝着郭长安高声喊道:“好样的!郭队正好样的!”

话音刚落,又有人跟着附和,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那些躺着的、坐着的、站着的士兵,全都加入进来,有的奋力举起布满伤痕的手,有的挥舞着手中残缺的兵器,哪怕声音沙哑,哪怕浑身是伤,也喊得格外用力。喊声嗡嗡作响,像潮水般涌过来,撞在郭长安的耳膜上,却没能在他脸上激起半分波澜。

郭长安依旧没有停,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对着两侧的士兵轻轻点了点头,便继续往前走,仿佛那满场的赞誉,都与他无关。

张十二紧紧跟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间依旧带着战后的疲惫,只是走了几步,他忽然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着郭长安的后背说了一句:“听见没?都在喊你呢。”

郭长安脚步未顿,也没有回头,只是沉默着,连一个字都没有回应。

王全跟在队伍末尾,脸上却难得有了几分笑意,嘿嘿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与得意:“老子打了二十年仗,大小战役见得多了,头一回被人这么喊‘好样的’,这都是沾了你的光啊,郭队正!”

赵横依旧一言不发,脊背挺得笔直,只是那柄沾满血污的大斧,比刚才扛得高了些许,手臂绷得更紧了些,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孙驼子还是那副模样,脑袋微微低垂着,目光落在脚下的泥土上,一步步闷头走路,仿佛周遭的喊声、赞誉,都与他毫无干系,世间万物,唯有脚下的路,才是他唯一的牵挂。

走过那片喧嚣的喊声,前方是一片空旷的场地,气氛瞬间变得沉重起来——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名伤兵,个个浑身是伤,气息奄奄。有的断了胳膊,只用破旧的布条胡乱缠着,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硬得像一块冰冷的铁板,边缘还在不断渗着暗红的血珠;有的伤了腿,小腿扭曲成诡异的弧度,站不起来,只能无力地躺在干草上,看见有人经过,便艰难地伸出枯瘦的手,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听不清具体的字句,大抵是求水、求药;还有的伤在腹部,伤口狰狞可怖,那是致命的伤,他们大多闭着眼睛,不喊不叫,只是静静地躺着,目光空洞地望着湛蓝的天空,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死寂——他们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只能在这里,静静地等着死亡的降临。

郭长安放慢脚步,从他们身边缓缓走过,目光轻轻扫过每一张痛苦的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却没有停下脚步。

忽然,一只枯瘦无力的手,猛地拽住了他的裤腿。

郭长安停下脚步,缓缓低下头看去。

拽着他裤腿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士兵,脸上布满了血污与尘土,看不清具体的长相,唯有一只右眼勉强睁着,左眼肿得像核桃,完全睁不开,那只睁开的右眼,眼珠子混浊不堪,看人时目光涣散,像是随时都会闭上。

“水……”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铜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气若游丝的虚弱,“给……给口水……”

郭长安的动作顿了顿,他身上没有水——装酒的皮囊,还在张十二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张十二。

张十二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连忙从腰间解下那个破旧的皮囊,快步走上前,递到郭长安手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郭队正,给。”

郭长安接过皮囊,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皮囊口凑到那名伤兵嘴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知道,这或许是这个人最后的念想了。

那名伤兵猛地张开嘴,急切地喝了一口,许是喝得太急,猛地呛了起来,剧烈的咳嗽让他浑身发抖,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滴在地上的干草上,晕开小小的血痕。

郭长安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咳完,待他气息稍稍平缓,又慢慢将皮囊口凑过去,喂他再喝一口。这一次,伤兵喝得慢了许多,小口小口地吞咽着,眼神里多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喝了三四口,他缓缓摇了摇头,虚弱地说道:“够了……够了……谢谢你,队正……”

郭长安轻轻将皮囊拿开,站起身,将皮囊还给张十二,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那名伤兵一眼,便转身继续往前走。

那名伤兵躺回干草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气息依旧微弱。喘了片刻,他忽然又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几分坚定:“你……你是那个……引叛军出来的郭队正?”

郭长安脚步一顿,缓缓低下头,看向他,声音低沉而平静:“是。”

那名伤兵看着他,那只混浊的右眼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微弱的星火,转瞬即逝。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低声说道:“好样的……真的……好样的……”

郭长安没有回应,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背影挺拔,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走出几十步远,张十二忽然走上前,压低声音,对着郭长安说道:“郭队正,那人……活不长了。”

郭长安脚步未停,也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知道。

刚才那名伤兵咳嗽时,嘴角流出来的血,是暗沉的黑色——那是内伤,想必是肚子里的脏器受了重创,早已破裂。这样的伤,在这缺医少药的前哨营,活不过今天,甚至活不过这一个时辰。他喂的那几口酒,不过是让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少受几分干渴的折磨罢了。

几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低矮的帐篷,帐篷里偶尔传来伤兵的哀嚎,夹杂着军医的低语,气氛愈发压抑。再穿过一片空旷的场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较大的帐篷,帐篷用料厚实,比周围的小帐篷气派了许多——那是郭嵩的军帐。

帐篷外站着两名值守的士兵,身姿挺拔,神色警惕,看见郭长安几人走过来,其中一名士兵立刻转身,快步钻进帐篷通报。没过一会儿,那名士兵又钻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恭敬,对着郭长安抬手示意:“郭队正,将军让你进去。”

郭长安点了点头,迈步朝着帐篷走去。走到帐篷门口,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张十二、王全几人,语气平静而简洁:“等着。”

说完,他微微弯腰,钻进了帐篷。

帐篷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与血腥味。郭嵩坐在一块打磨光滑的石头上,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往自己的腿上缠布条。他的腿依旧肿得厉害,比清晨出发时还要严重,整条腿青紫一片,肿胀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轮廓,看着格外吓人。缠布条的时候,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鬓角的发丝,显然是承受着极大的疼痛,却始终没有哼一声,牙关紧紧咬着,神色坚毅。

听见脚步声,郭嵩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郭长安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回来了?”

郭长安停下脚步,站在帐篷中央,微微颔首:“回来了,将军。”

郭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继续低头缠布条,一边缠,一边缓缓说道:“刚才段秀实派人来了,特意夸了你。他说你带的那五百人,冲得及时,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叛军被你引出来的时候,阵型彻底散了,正好被他的人兜住,才有了这场大胜。”

郭长安站在原地,垂着眼,没有说话。这场大胜,是以七十七名兄弟的性命换来的,于他而言,没有喜悦,只有沉甸甸的愧疚与悲凉,那些赞誉,终究抵不过逝去的生命。

郭嵩终于缠完了布条,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向郭长安,语气严肃起来:“你那五百人,还剩多少?”

郭长安沉默了片刻,指尖微微收紧,声音低沉而清晰:“出发的时候,五百人。刚才在回来的路上清点,还剩四百二十三。”

郭嵩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低声说道:“七十七个……折损了七十七个。”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郭长安,语气里带着几分肯定,“但这一仗,值了——用七十七人的代价,击溃了三千叛军,保住了主营,这笔账,不亏。”

郭长安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望着脚下的泥土,眼底的悲凉愈发浓厚。在他眼里,没有什么值不值,每一个逝去的兄弟,都是鲜活的生命,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手足,他们的性命,从来都不能用“值不值”来衡量。

郭嵩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也没有再多说,缓缓开口:“你这个队正,我暂时还动不了。但这一仗打完,论功行赏,你升一级是跑不掉的,回去等着消息吧。”

郭长安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郭嵩:“将军,我想问件事。”

“问。”郭嵩语气平淡,示意他继续说。

“那些战死的兄弟……他们的遗体,怎么处置?”郭长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想记下他们所有人的名字。”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郭嵩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帐篷外隐约传来的伤兵呻吟。过了许久,郭嵩缓缓站起身,他的腿肿得厉害,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连忙扶住旁边的木桩,才勉强站稳,脸色因为疼痛,又苍白了几分。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郭长安,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你记了?”

“记了。”郭长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一路上,我已经把他们的名字,都记下来了。”

“多少人?”

“七十七个。”郭长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坚定,“一个都没少。”

郭嵩沉默了,他看着郭长安,眼神复杂,有赞许,有心疼,还有一丝无奈。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记了有什么用?乱世之中,战死的士兵不计其数,谁会记得他们?谁会记得这七十七个无名小卒?”

郭长安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记着。”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坚定,“以后如果有人问起,这一仗,安西军折损了多少人,他们是谁,我能告诉他们,我能说出每一个人的名字。他们不是无名小卒,他们是跟着我郭长安出生入死的兄弟,是为了守住这片土地而战死的英雄。”

郭嵩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一丝光亮,像是被郭长安的坚定所打动。终于,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好。去吧,把名单报给行军司马,记入阵亡册,让他们的名字,能留个痕迹。”

郭长安微微拱手,对着郭嵩行了一礼,没有再多说,转身便往帐篷外走。

走到帐篷门口,郭嵩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小子。”

郭长安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看向郭嵩。

郭嵩站在原地,腿依旧肿着,身上的铠甲上还留着三道清晰的刀痕,整个人看起来疲惫极了,仿佛历经了千辛万苦,再也支撑不住。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块烧红的炭火,透着一股坚定与厚重:“你那些兄弟,没白死。”

郭长安的身体微微一震,眼底泛起一丝湿热,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郭嵩一眼,便微微弯腰,钻出了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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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外,阳光正盛,已经升得很高了,毒辣的阳光晒得人头皮发烫,空气中的血腥味,被阳光一晒,愈发浓郁刺鼻。张十二靠在帐篷边的一根木桩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假寐,脸上依旧带着战后的疲惫;王全坐在地上,背靠着一个低矮的草垛,脑袋一点一点的,也在打盹,嘴角还微微张着,睡得很沉;赵横依旧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那柄大斧深深插在地上,他双手扶着斧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随时都能投入战斗;孙驼子依旧蹲在一边,手里拿着一根干枯的树枝,在地上慢悠悠地画着,线条杂乱无章,看不清画的是什么,依旧是那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看见郭长安从帐篷里出来,张十二立刻睁开眼睛,快步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咋说?将军没为难你吧?”

郭长安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回去。”

几人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与草屑,默默跟在郭长安身后,往他们居住的窝棚走去。

走了几步,郭长安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王全:“王全。”

王全愣了一下,连忙停下脚步,看向郭长安:“咋了,郭队正?”

郭长安看着他,语气平静而严肃:“刚才战死的那七十七个兄弟,名字我都记下来了。等会儿回去,你帮我誊写一份,报给行军司马,记入阵亡册。”

王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与为难:“俺……俺不识字啊郭队正,连自个儿的名字都写不明白,哪能誊写名单?”

郭长安的目光,缓缓转向张十二。

张十二连忙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几分为难:“俺也不行,郭队正,俺就认得自个儿的名字,其他的字,一个也不认识。”

郭长安又看向赵横,赵横依旧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里的无奈,已然说明了一切——他也不识字。

最后,郭长安的目光,落在了蹲在地上的孙驼子身上。

孙驼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慢吞吞的,带着几分沙哑:“俺……俺认得些字,不多,但誊写名单,应该……应该能行。”

“好。”郭长安点了点头,语气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等会儿回去,你跟我一起誊写。”

孙驼子轻轻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着,只是手上的动作,慢了许多。

几人继续往前走,穿过那片躺着伤兵的空地,穿过那片喧嚣的人群,终于走到了他们自己居住的窝棚——说是窝棚,其实就是用几块破旧的麻布搭起来的,低矮而简陋,勉强能遮风挡雨,钻进去三个人,就几乎转不开身,比郭嵩的军帐,简陋了不止一星半点。

郭长安站在窝棚外头,目光缓缓扫过不远处的四百多名士兵。他们三三两两地散在窝棚周围,有的坐在干草上,低着头,默默擦拭着手中的兵器,兵器上的血渍,一点点被擦去,露出原本的寒光;有的躺在干草上,闭着眼睛休息,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疲惫与伤痕;还有的互相帮着包扎伤口,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低声说着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几分对逝去兄弟的惋惜。

看见郭长安走过来,士兵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有的挣扎着站起来,有的微微挺直脊背,有的冲他轻轻点头,还有的低声喊了一句“郭队正”,声音里带着几分崇敬与依赖。

郭长安看着他们,缓缓抬起手,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眼底的沉重,稍稍淡了几分——这些活着的兄弟,还有那些逝去的手足,都是他的牵挂,也是他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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