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陷阵
郭长安没有停。
他只顾着往前跑,脚步踉跄却不肯停歇,五十步,一百步,两百步,耳边的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带着尘土与隐约的血腥气。直到身后的喊杀声彻底变了调——从叛军追杀时的嚣张兴奋,硬生生扭曲成被屠戮的惊恐哀嚎,他才猛地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
坡地上,两股人潮已然撞在一起,像两峰失控的山洪,裹挟着死亡的气息,狠狠绞缠在一起。
五千唐军对三千叛军。段秀实的人借着坡地的地势,如猛虎下山般俯冲而下,衣甲翻飞,长矛如林,势头迅猛得如同倾泻的洪流,裹挟着不可阻挡的锐气;而坡下的叛军,只能仰着面,硬生生迎着那股冲击力往上冲,刚爬到半坡,便被唐军的洪流迎头撞碎,阵型瞬间乱作一团。
郭长安站在远处的空地上,目光死死锁着那片战场。他跑得太猛,肺里像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炭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干涩得发紧,可他全然顾不上这些——那片血肉横飞的战场,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目光,挪不开半分。
阳光从侧面斜斜照下来,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将战场上的每一处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连飞溅的血珠、狰狞的伤口,都纤毫毕现。
他能看见,段秀实的人冲在最前排,手中长矛齐齐挺出,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移动的荆棘丛,透着致命的威慑。他们疾冲至叛军跟前,第一排的长矛毫不犹豫地刺出,精准地扎进叛军的胸口、肚子、脸颊,没有丝毫犹豫。刺中的瞬间,滚烫的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黑红色,溅得老远,洒在枯黄的草叶上,滴在旁边士兵的衣甲上,晕开一片片刺目的印记。
第一排刺完,士兵们手腕一拧,猛地拔出长矛,顺势后退半步,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沓;第二排的长矛早已递出,精准衔接,再刺,再拔,再退;第三排紧随其后,循环往复。三排士兵轮转有序,矛起矛落间,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冰冷的杀戮,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巨大绞肉机,将叛军一批批卷入其中,碾碎,吞噬。
叛军的人在矛尖下成片地倒下。有人被长矛刺穿脖颈,身体猛地向后仰去,双手在空中徒劳地乱抓,指尖划过虚空,终究什么也抓不住,双眼圆睁,带着不甘与恐惧,重重砸在地上;有人被刺穿肚子,身体瞬间弯成了虾米,双手死死捂着伤口,温热的内脏从指缝间汩汩流出,滴落在泥土里,他甚至还下意识地低下头去看,那一眼的茫然与绝望,转瞬便被死亡吞噬,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还有人被长矛从眼眶刺入,矛尖从后脑勺穿出,红白之物顺着矛杆流淌,人还未完全倒下,气息便已断绝,双眼空洞地望着天空,没了半分生气。
可叛军没有退。
身后的人依旧疯了似的往前涌,踩着身前同伴冰冷的尸体,踏着泥泞与鲜血,继续往上冲。他们手中的兵器杂乱不堪,有的握着锈迹斑斑的刀,有的扛着断了半截的枪,有的攥着磨钝的斧子,还有的赤手空拳,便凭着一股悍劲,用拳头砸,用脚踹,甚至用牙齿咬。郭长安亲眼看见,一个叛军被长矛刺穿了肚子,肠子顺着伤口流了出来,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依旧踉跄着往前冲,冲到一个唐军面前,猛地抱住对方的腰,张开嘴,狠狠咬向唐军的脖子。唐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刀胡乱挥舞,一刀、两刀、三刀,狠狠砍在那个叛军的背上,刀刃嵌入皮肉,鲜血飞溅,可那个叛军依旧死死咬着不放,直到被砍得血肉模糊,身体彻底失去力气,才轰然倒地。
而那个唐军,也软软地倒了下去。脖子上被咬出一个狰狞的大洞,鲜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他用手死死捂着伤口,指缝间全是温热的血,怎么捂也捂不住。他仰着头,望着湛蓝的天空,嘴巴张了又张,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微弱的气音,渐渐消散在风里,片刻后,身体便没了动静,双眼依旧圆睁,定格着最后的痛苦与不甘。
郭长安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能清晰地看见,刀刃砍进皮肉时的阻力,骨头被生生砍断的脆响,血肉往两边翻开,露出里面白生生的骨茬;能看见有人被砍掉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脸上,眼睛还在徒劳地转动,嘴巴微微翕动,不知道想说什么,只剩下无声的绝望;能看见有人被砍断双腿,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泥土,艰难地往前爬,爬不了几步,便被身后冲锋的士兵踩过去,踩在背上,踩在头上,硬生生踩进泥泞里,骨骼碎裂的声音隐约传来,再也爬不起来。
声音隔得远,被呼啸的风打散了,大多听不真切。但偶尔有一两声惨叫,尖锐得像是能穿透风声,直直扎进耳朵里,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让人浑身发寒;还有兵器相撞的声音,当、当、当,沉闷而厚重,像铁匠铺里反复捶打的钝响,每一声都伴随着血肉的撕裂;还有士兵们嘶哑的呼喊,听不清具体的字句,只有那种拼尽全力的吼叫,混杂着绝望与悍勇,在空旷的坡地上回荡。
血腥味飘过来了。
即便隔了这么远,那股浓郁的血腥味依旧穿透了风,钻进鼻腔里,黏在喉咙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厚重得像化不开的雾,呛得人胸口发闷,几欲呕吐。
郭长安没有吐。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依旧锁在那片战场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他见过死人,见过战场,可这般惨烈的厮杀,依旧让他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
张十二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身边,弯着腰,双手死死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把脸抹得脏兮兮的,全是泥点与汗水。
“郭队正……”他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咱……咱歇口气……实在跑不动了……”
郭长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战场。
王全也跟了过来,他跑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那条从眉梢划到嘴角的刀疤,此刻被汗水浸得发亮,愈发狰狞,像一条紫色的蜈蚣,死死趴在脸上。他喘得像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的声音格外刺耳,胸口起伏得厉害,跑过来之后,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后一仰,直挺挺地躺了下去,四肢摊开,像是脱了力。
“累死老子了……”他仰面朝天,张着嘴大口喘气,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娘的……打了一辈子仗……就没跑过这么狠的……差点把老命都搭进去……”
赵横扛着那柄大斧,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是这几个人里唯一不喘的,脸色依旧平静,不红不白,像没事人似的,仿佛刚才那一路狂奔,对他而言不过是闲庭信步。可那柄厚重的大斧上,却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还混着一些白色的碎肉,顺着斧刃缓缓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在泥土里晕开小小的血痕。没人知道,那些血是他砍了别人溅上去的,还是自己受伤沾上去的——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不出丝毫异样。
他站在郭长安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战场那边看了一眼,片刻后,缓缓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能赢。”他说。
郭长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赵横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却又藏着一丝东西——那是一种打了太多仗、见了太多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不是冷漠,不是麻木,是看透了生死无常后的淡然,是历经厮杀后的沉稳。
“段秀实的人多,地势又占优。”他顿了顿,补充道,“叛军被堵在坡下,退无可退,跑不掉了。”
郭长安缓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重新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战场。
坡地上,两股人潮依旧在绞缠厮杀,可局势已然明朗。叛军的人越来越少,阵型越来越稀,越来越薄,原本五千对三千的差距,渐渐变成了五千对两千,再到后来,剩下两千人的时候,叛军的人心彻底散了,再也撑不住了,有人开始扔下兵器,四散奔逃。
一个叛军率先扔下手里的刀,转身就往坡下跑,脚步踉跄,脸上写满了恐惧。可他刚跑了几步,一支冷箭突然从身后射来,精准地射中他的后背,箭尖穿透胸膛,他身体猛地一僵,向前扑倒在地,在泥泞里滑了一截,便再也不动了,鲜血顺着伤口,慢慢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两个、三个、十个、几十个……越来越多的叛军扔下兵器,像受惊的兔子,往四面八方狂奔,只想逃离这片地狱般的战场。段秀实的人见状,立刻分出一部分人,追了上去,刀光闪烁,每一刀落下,都伴随着一声惨叫,倒下一个身影。战场上到处都是追逐的人,跑着,追着,砍着,叫着,昔日的阵型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狼狈的奔逃与无情的屠戮。
溃了。
叛军彻底溃了。
郭长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两条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刚才跑得太猛,彻底脱力了。膝盖发软,小腿肚子像抽筋似的突突直跳,脚底板火辣辣的疼,不用想也知道,肯定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皮肉黏在鞋上,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他慢慢坐下来,坐在地上,屁股底下的野草软软的,带着几分扎人的痒意,却又能稍稍缓解身体的疲惫。草叶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隔着单薄的衣裤,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暖意,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他抬头看天。
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明晃晃的,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天空蓝得透明,像一块巨大的、没有瑕疵的羊脂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闲散而自在。
这样的天,这样的阳光,本该是踏青郊游、把酒言欢的好日子,本该是炊烟袅袅、人间烟火的好时节。
可眼前,却是尸横遍野的战场,是流淌成河的鲜血,是弥漫不散的血腥味,是无声的绝望与死亡。
张十二在他身边坐下,动作很重,屁股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从腰间摸出那个破旧的皮囊,拔开塞子,递到郭长安面前,语气带着几分疲惫:“郭队正,喝点酒,缓一缓。”
郭长安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
酒还是那股熟悉的酸味儿,又酸又涩,难以下咽,像泔水一般,可此刻喝下去,却比什么都解渴,比什么都暖心。热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流进空荡荡的胃里,稍稍驱散了身体的寒意,也冲淡了喉咙里的血腥味。
他把皮囊还给张十二,张十二也仰头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脸上露出几分满足,又快速塞好塞子,把皮囊挂回腰间,依旧是那副疲惫的模样。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伤兵呻吟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悲凉。
王全躺在地上,喘气声渐渐平稳了下来。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脸对着郭长安这边,脸上还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郭队正。”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郭长安转过头,看他。
王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豁牙,脸上的刀疤因为笑容而愈发扭曲:“你小子跑得是真快,老子差点就没跟上,还以为要被叛军追上砍死了。”
郭长安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王全又自顾自地说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刚才冲的时候,那些箭嗖嗖的,从耳边擦过去,凉飕飕的,老子尿都快吓出来了。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是第一次这么怕过。”
张十二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就你这胆子,还敢说自己打了一辈子仗?你还有尿?我看你早就吓傻了。”
王全瞪了他一眼,不服气地反驳:“怎么没有?老子存了一夜了,要不是跑得快,早就尿裤子里了!”
张十二没再理他,转过头,望向战场的方向,脸上的调侃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赵横依旧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一动不动。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大斧,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抹了一下斧刃上的血迹。那些血已经干了,结成了黑红色的硬壳,牢牢黏在斧刃上,怎么抹也抹不掉,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气。
孙驼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过来了,他蹲在一边,手里拿着一根干枯的树枝,在地上漫无目的地画着,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画出一道道杂乱的沟痕,郭长安不经意间看了一眼,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好像是个人,又好像不是,只有密密麻麻的线条,缠绕在一起,像解不开的愁绪。
就在这时,郭长安忽然心头一紧——他发现,少了一个人。
那个瘦小的身影,那个总是怯生生、却又透着一股韧劲的身影,不在身边。
他猛地站起来,四处张望,目光急切地扫过身边的每一个人,扫过远处的空地,没有,哪里都没有。
“丁二狗呢?”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张十二愣了一下,也立刻站起来,跟着四处张望,脸上的疲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慌张:“对啊,丁二狗呢?刚才跑的时候,还在我后面的……”
王全也连忙坐起来,目光快速扫过四周,脸色也沉了下来:“没看见啊,刚才只顾着跑,没注意他……”
赵横也抬起头,目光扫过周遭,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孙驼子停下了手里的树枝,抬起头,望向战场的方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也多了几分沉寂。
没有。到处都没有丁二狗的身影。
郭长安不再犹豫,转身就往坡下走,脚步急切,连脚底板的疼痛都顾不上了。
张十二连忙跟上他,语气慌张:“郭队正?你要去哪儿?”
“找人。”郭长安的声音很沉,没有多余的字句,脚步却丝毫没有放慢。
他走下坡,一步步朝着战场的方向走去。越往前走,血腥味就越浓郁,刺鼻的腥气钻进鼻腔,让人几乎窒息。地上的尸体也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零星几具,变成了密密麻麻,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穿着唐军的青色衣甲,有的穿着叛军的灰布衣裳,不分彼此,都静静地躺在泥泞与血泊之中。
有的仰面朝天,眼睛圆睁,望着湛蓝的天空,仿佛还在控诉着命运的不公;有的趴在地上,脸埋在泥里,头发散乱,看不清模样;有的蜷缩成一团,像襁褓中的婴儿,透着一股令人心疼的脆弱。
郭长安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些逝去的灵魂,他低着头,一个一个地看,目光急切而沉重。
不是。这个不是。
那个也不是。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越来越急,心也越来越沉。
走到刚才两军激烈相撞的地方,地上的尸体堆得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分不清谁是唐军,谁是叛军,血肉模糊,惨不忍睹。鲜血浸透了脚下的土地,踩上去咕叽咕叽响,像踩在泥泞的沼泽里,黏腻的触感顺着鞋底传来,令人作呕。那些尸体有的还带着余温,软软的,有的已经开始僵硬,脚踩上去,硌得生疼。
郭长安蹲下身,开始一个一个地翻找,动作轻柔,却又带着一丝急切。翻到第一个,不是;第二个,不是;第三个,不是……他的手指沾满了冰冷的血迹与泥泞,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可他全然不顾,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翻找着。
翻到第十几个的时候,他的手顿住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身影,很瘦小,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虾米,躺在两具尸体的中间。他的眼睛闭着,嘴唇紧紧抿着,脸上很安静,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像睡着了一样,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怯生生地叫一声“郭队正”。
郭长安的心脏猛地一缩,缓缓低下头,看清了那张脸。
丁二狗。
那个只有十七岁的孩子,那个第一次站在他面前,挺着胸,怯生生却又坚定地说“我叫丁二狗”的孩子。
他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洞,足有拳头那么大,伤口边缘狰狞,暗红色的血从那里流出来,淌了一地,早已把身下的野草染成了黑色,连泥土都浸透着血腥气。
郭长安蹲下去,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探了探他的脖子。
没有脉。
凉了。
皮肤冰冷刺骨,硬邦邦的,像冬天里冻硬的冻土,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热。
他低下头,久久地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十七岁,本该是懵懂无知、享受青涩年华的年纪,本该是守在父母身边,承欢膝下的年纪,可他却穿着冰冷的甲胄,死在了这片冰冷的战场上。
他的嘴边,还沾着早上吃的那口干粮的渣子——那是用黑面做的,硬得能砸死人,他嚼的时候,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还笑着说,这是他吃过最香的干粮。
他说过的话,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郭队正,我没喝过酒。”
他当时笑着说,打完这一仗,就请他喝一壶好酒,让他尝尝酒的滋味。
可他,再也喝不上了。
郭长安就那么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久久没有说话。风从他身边吹过,带着血腥味,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凉了他的指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眼底的痛楚,却像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久到张十二走到他身边,静静地站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郭队正……”
郭长安没有动。
张十二又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了:“郭队正,我们……该回去了。”
郭长安缓缓抬起头,最后看了丁二狗一眼,那眼神里,有痛楚,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他慢慢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回坡上,走回那几个人身边。
王全看着他,脸上没了往日的嬉闹,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赵横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理解与沉重,没有说话。
孙驼子看着他,低下头,重新拿起树枝,在地上胡乱地画着,没有说话。
郭长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痛楚,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走吧。回去。”
他转身,往营地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沉重。
身后,张十二、王全、赵横、孙驼子,默默跟了上来,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草叶上的沙沙声,格外沉重。
远处,战场上的喊杀声已经彻底停了。只剩下偶尔一两声微弱的惨叫,还有伤兵们撕心裂肺的呻吟,断断续续,被风吹得忽远忽近,飘忽不定,像冤魂的低语。
血腥味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弥漫在整个天地间,久久不散。
郭长安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暗红色的血早已干了,结成了坚硬的血壳,把手上的纹路都糊住了,粗糙而冰冷。不知道是丁二狗的血,还是其他士兵的血,黏在手上,洗不掉,也擦不掉。
他想起,那个孩子第一次站在他面前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不合身的甲胄,却依旧努力挺着胸,眼神怯生生的,却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大声说:“我叫丁二狗,我要当兵,我要杀叛军,我要活下去。”
他想起,行军的时候,孩子走不动了,却依旧咬着牙,紧紧跟着队伍,不喊苦,不喊累,只是偶尔会低下头,小声说:“郭队正,我有点怕。”
他想起,他问孩子多大了,孩子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笑着说:“十七了,再过一年,我就成年了。”
他想起,他说要请孩子喝酒,孩子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对未来的憧憬,一种对美好事物的向往,仅仅亮了一下,就永远熄灭了。
郭长安缓缓攥紧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上干涸的血壳裂开,细小的碎屑往下掉,落在地上,融入泥泞与血迹之中,再也分不清。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依旧沉重,却没有停下。
太阳照在他的背上,暖烘烘的,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却暖不透心底的冰凉。
这场仗,他们赢了。
可有些人,却永远留在了这片战场上,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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