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诱敌入瓮
喊杀声震彻天地，铺天盖地而来，像奔腾的潮水，裹挟着悍不畏死的气势，推着每一个人往前冲。
郭长安冲在最前端，横刀高高举过头顶，刀身映着炽烈的阳光，泛着冷冽的寒光。他脚下生风，步伐矫健如奔鹿，踏过齐膝的野草，脚下的草叶被踩得稀烂，混着泥土碾成泥浆，泥点四溅，啪啪地打在腿甲、胸甲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湿痕，又很快被汗水烘干，结出一层白渍。
身后，五百精兵紧随其后，脚步声层层叠叠、铿锵有力，像闷雷从地底滚过，震得地面微微发麻。王全的嘶吼声格外刺耳，隔着几十步都能清晰听见，那股子不要命的凶劲儿，像是要把空气撕开一道口子；赵横扛着大斧，奔跑间斧头磕碰在同伴肩上，那人骂骂咧咧地抱怨，赵横却只闷声回了一句，声音粗重得像磨石摩擦，依旧大步向前；孙驼子跑得气喘吁吁，呼哧声像破旧的风箱，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单薄的身子在铠甲里微微晃动，却始终没有落下半步；丁二狗的脚步声就落在郭长安侧边，那小子跑得是真快，两条腿倒腾得跟风车似的，小脸涨得通红，居然能死死跟上郭长安的速度。
郭长安侧头瞥了他一眼，心头微微一动 —— 小子紧咬着嘴唇，脸绷得像张浸了水的纸，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土坎，腮帮子剧烈地抖动着，浑身都在绷劲。
“别咬那么狠！” 郭长安扯开嗓子吼道，声音穿透嘈杂的喊杀声，“嘴唇都咬破了！留着力气杀人！”
丁二狗猛地一愣，下意识松开嘴，指尖轻轻碰了碰嘴角，才发现早已渗出血珠，黏糊糊的，他自己竟浑然不觉，只胡乱抹了一把，又咬着牙，加快了脚步。
前方，几道蛰伏着杀机的土坎越来越近，空气中的腥气也愈发浓重。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 郭长安眼前豁然开朗，土坎后面，密密麻麻的人影赫然浮现，挤挤挨挨，乱成一团。
叛军们穿着杂色的衣袍，各式兵器东倒西歪地靠在土坎上，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眼里满是诧异；有人吓得往后缩，神色慌乱；还有人扯着嗓子大喊，试图整顿队列，可乱局已定，根本无济于事。他们显然没料到，郭长安一行人会冲得这么快、这么猛，彻底打乱了他们的部署。
郭长安心头一热，大喜过望 —— 鱼儿，要上钩了！
“继续冲！” 他嘶吼着，声音里满是决绝，“不停！再冲五十步！”
一百步，九十步，八十步 —— 就在这时，土坎后突然一阵骚动，刷地一下，一排弓箭手纵身跃出，弓弦拉得满圆，箭矢直指冲锋的队伍，密密麻麻，整齐得令人心悸。
郭长安瞳孔骤然缩紧，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散开 ——！！”
他几乎是拼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嚣。
队伍瞬间向两侧崩散，士兵们纷纷侧身躲闪，动作快得像离弦的箭。可 —— 还是太晚了。
箭矢撕裂空气的呼啸声轰然灌入耳膜，嗖嗖嗖的声响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箭矢如蝗虫过境，瞬间遮天蔽日，将阳光都挡去了大半，带着致命的寒意，朝着他们倾泻而来。
郭长安本能地往地上一扑，脸重重砸进泥泞里，嘴里瞬间灌进一嘴草根和烂泥，又涩又腥。几支箭矢从他头顶飞速掠过，破空声刺耳得要命，几乎要刺穿耳膜；还有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当” 的一声脆响，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乱撞，半天听不清声音。
他趴在地上，来不及吐出嘴里的泥，急忙回头扫了一眼 —— 身后，已经有人倒下了。
一个跑在他稍后的士兵，胸口赫然插着一支箭，箭尾还在剧烈颤动，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的铠甲和身下的草地。那人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臂撑在泥地里，身体晃了晃，刚爬起一半，又重重软倒下去，四肢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旁边一个士兵见状，下意识想冲过去扶他，却被郭长安厉声喝止。
“别停！散开！继续跑！” 郭长安嘶吼着，猛地从地上爬起，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污，眼神愈发坚定 —— 绝不能停！停一秒，就多一分死亡的可能！
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比第一波更密、更急。这一次，郭长安看得清清楚楚 —— 叛军的弓箭手排成了三排，正有条不紊地轮流射击！第一排放完箭，立刻蹲下装箭；第二排紧随其后，弓弦一松，箭矢再度倾泻；第三排则随时补位，不让箭雨有丝毫间断。
这是三排轮射！郭长安以前在兵书上见过，只知道这种战术厉害，可如今亲身体验，才明白这份恐怖是深入骨髓的。箭矢从头顶掠过的呼啸声，钉进肉里的噗噗闷响，中箭者撕心裂肺的惨叫，还有人边跑边喊 “快跑” 的绝望嘶吼 ——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在脑子里疯狂锯动，疼得人几乎晕厥。
他不敢有丝毫停顿，只顾着拼命往前冲，脚下的泥浆溅得更高，铠甲沉重得压得他喘不过气，可他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又有人倒下了，就在他左侧三步远的地方，一个年轻的士兵仰面倒去，一支箭从他的眼眶射进，箭尾露在外面，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染红了他年轻的脸庞。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就彻底僵住，再也不会动了。
郭长安不认识他，只记得他站在第三排，平日里安安静静，话不多，眼神里总带着几分青涩。可现在，他就那样躺在泥泞里，成了这片战场上的一抔黄土。
郭长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发紧，可他没有时间悲伤。他猛地停下脚步，高高举起手中的横刀，刀刃上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撤 ——！！！”
他大吼一声，声音破风而出，穿透了所有的喊杀与惨叫：“往东撤！绕开箭雨！快！”
队伍立刻转向，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们，早就在等这道命令 —— 他们冲进射程的那一刻，就浑身发紧，此刻听到 “撤” 字，如蒙大赦，立刻绕着弧形狂奔，速度比冲锋时还要快，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叛军果然追出来了。先是一小股士兵，从土坎后涌出来，挥舞着兵器，嗷嗷叫着追赶；紧接着，一大股黑压压的人潮像洪水决口般涌出，无边无际，密密麻麻，脚步声震天动地，远远望去，像一群失控的野兽。
“追！别让他们跑了！抓活的，重重有赏！” 有人站在土坎上狂喊，声音里满是贪婪与凶狠。
郭长安一边拼命奔跑，一边回头点数，眼神锐利如刀 —— 一百、两百、三百…… 五百、一千…… 整整三千人！所有的叛军，全出来了！
他嘴角猛地一咧，脸上露出一抹劫后余生的笑意，心里狠狠喊了一声：成了！诱敌成功了！
接下来，就是玩命地跑，跑得越远越好，把这三千叛军，牢牢引到段秀实的埋伏圈里。可他很快发现，叛军的速度，比他们快得多 —— 这些叛军都是精锐，个个腿长步幅大，身上穿得轻便，跑起来像一阵风；而他们，披着几十斤重的铠甲，跑了这么久，早已气喘吁吁，体力消耗巨大，速度越来越慢。
双方的距离在飞快缩短，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 越来越近。有跑得慢的士兵，直接被叛军追上了。郭长安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耳膜，他下意识回头一瞥：一个落在最后的士兵，被三四名叛军围住，刀光一闪，鲜血飞溅，那人闷哼一声，重重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郭长安咬紧牙关，攥紧长刀，拼尽全身力气狂奔，不敢再回头 —— 他知道，每回头一次，就会多一分动摇，多一分危险。他只能往前跑，只能相信段秀实，相信埋伏圈就在前方。
又一声惨叫，再一声，又一声…… 每一声惨叫，都像一根针，扎在郭长安的心上。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却浑然不觉，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冲。
狂奔约莫一刻钟，前方忽然出现一片坡地。坡不算高，却足够陡峭，坡面长满了杂草，只要爬上坡顶，就能借着缓坡的地势，暂时甩掉追兵，也能看清前方的情况。
“快！上坡！” 郭长安嘶吼着，带头冲向坡地，手脚并用地往上爬，铠甲的重量让他每爬一步都异常艰难，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模糊了视线，却依旧没有停下。
终于，他爬到了坡顶，可刚直起身，整个人就愣住了 —— 坡顶中央，静静立着一个人，一身戎装，身姿挺拔，正是段秀实。他身后，是黑压压的五千精兵，全部蹲伏在坡后，只露出一颗脑袋，气息隐秘，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手中的兵器泛着冷光，蓄势待发。
段秀实目光平静地看着郭长安，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赞许与笃定 ——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随即，段秀实缓缓抬手，高高举起。
蹲伏的五千精兵，同时站起身，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声响，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郭长安没有停留，从段秀实身边擦过，继续往东奔跑，他知道，最后的决战，就要开始了。
身后，骤然响起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五千精兵的咆哮声，刺破云霄，响彻天地。
叛军追到坡下，正奋力往上爬，可当他们看清坡顶那黑压压的五千人影时，脸上的嚣张与贪婪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发抖。有人反应过来，转身就想跑，可一切，都太晚了。
段秀实的手，狠狠向下一挥，声音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杀 ——！！！”
五千将士同时咆哮着冲下山坡，刀光剑影交织在一起，闪成了一片银色的海洋，朝着惊慌失措的叛军，席卷而去。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嘶吼声，再次响彻开阔地，这一次，是属于胜利者的呐喊。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