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开拔
号角声越催越急,像惊雷滚过营地,尖锐而厚重,裹着不容置喙的紧迫感,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郭长安一身戎装,腰间长刀悬垂,带着五百人,踏着尘土,穿过密密麻麻的军营,径直往西北方向走去。
一路上皆是忙碌的身影,杂乱却有序。有的士兵正列队肃立,铠甲碰撞声清脆作响;有的正低头整装,手指飞快地系紧甲带、检查兵器;还有的蹲在地上,往嘴里塞着最后一口干粮,嘴角沾着麦屑,眼神却已看向远方的战场。传令兵骑着快马往来穿梭,马蹄踏在泥地上,扬起漫天尘土,呛得人眯起眼睛,却没人敢停下脚步 —— 大战将至,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有人瞥见郭长安这支队伍,目光里满是好奇与疑惑。五百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在这十几万大军的营地里,不过是沧海一粟。可他们行进的方向,却与所有人都不同 —— 其余部队皆往东、往北集结,唯有他们,朝着西北方那片寂静的开阔地走去,像是要走向未知的深渊。
“那帮人是干什么去的?” 有人压低声音询问。
“看着像是安西军的人。”
“安西军?不是昨天打残了吗?怎么还能动弹?”
“谁晓得呢,军令难违,别多管了,赶紧列队!”
议论声飘进耳朵里,郭长安却充耳不闻,目光始终直视前方,步伐沉稳,没有丝毫停顿。他知道,此行凶险,多说无益,唯有一往无前,才能为这五百人搏一线生机。
张十二紧紧跟在他身侧,手里攥着刀柄,指节攥得发白,连手臂都在微微紧绷。他是郭长安的老部下,跟着郭长安打过几场仗,向来沉稳,可今日,他的神色却有些异样。
那眼神,郭长安太熟悉了 —— 在军营里,每当有战友要去执行九死一生的任务,临行前便是这样的眼神。不是怯懦,不是退缩,而是藏着牵挂、不舍,还有一丝对未知的茫然,复杂得难以言说。
“将军。” 张十二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郭长安侧头看他,没有多言,只吐出一个字:“说。”
张十二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我那三个侄子,还在老家等着我…… 要是俺回不来,你能不能…… 替俺照拂他们一二?”
“你自己回来照顾。” 郭长安打断他,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含糊。
张十二愣住了,眼神里满是诧异,像是没想到郭长安会这样回答。
郭长安目视前方,声音平缓却有力量:“你自己回来照顾。你侄子,要你自己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成家立业,别把担子丢给别人。”
张十二看着郭长安的侧脸,阳光落在郭长安坚毅的轮廓上,驱散了他心中的茫然。过了好一会儿,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却透着几分释然与坚定:“行。俺自己回来,一定活着回来。”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往前走,脚步声与周围的喧嚣交织在一起,却格外清晰。
约莫走了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开阔地映入眼帘。郭长安停下脚步,身后的五百人也随之驻足,队列依旧整齐,没有一丝混乱。
这里是香积寺西北方向的开阔地,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昨夜,郭长安曾站在这里,借着月光,瞥见远处隐约的起伏,心中便有了定论。如今太阳高悬,光线澄澈,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 平坦的草地一望无际,草叶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看似宁静祥和,却藏着致命的杀机。
远处,几道土坎隐隐浮现,不高,最多一人来高,横亘在草地尽头,像几条蛰伏的巨蛇,一动不动。而那土坎后面,正藏着三千叛军,气息隐秘,却依旧逃不过郭长安的感知。
张十二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望向那几道土坎,沉声道:“就那儿。昨晚俺悄悄摸过去探查,数了数,至少三千人,藏在三道土坎后头,前头还布了哨兵,戒备得很。”
郭长安缓缓点头,目光落在那几道土坎上,神色凝重,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清香,却也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 不是血腥,是叛军士兵身上的汗臭、马粪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沉闷而刺鼻,提醒着他,敌人就在眼前,危险从未远离。
就在这时,李进忽然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布满了汗珠,连衣襟都被汗水浸湿了。
“郭队正!” 他一边跑,一边大喊,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郭长安回头看他:“何事?”
“叔父让我来告诉你 —— 段秀实将军那边已经出发了。” 李进喘着粗气,语速飞快地说道,“让你们再等一刻钟再行动,等他们绕到叛军身后,包抄到位,你们再动手。”
“一刻钟?” 郭长安确认道。
“对!” 李进用力点头,缓了口气,补充道,“一刻钟之后,你们再冲过去,只要冲到能看清那几道土坎的地方就行,别冲太近。叛军肯定会追出来,到时候你们就往后撤,把他们往东边引,段将军的人会从后面包上去,前后夹击,一举歼灭他们!”
郭长安微微颔首:“知道了。回去告诉你叔父,按计划行事。”
李进看着他,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眼神里藏着几分担忧。
郭长安看穿了他的心思,开口道:“有话就说,不必藏着。”
李进沉默了一下,抬起头,眼神认真:“我叔父让我告诉你…… 一定要活着回来。”
郭长安看着他,目光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回去告诉你叔父,我会活着回来。这五百个人,能活多少,我就带回来多少,绝不辜负他的嘱托。”
李进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快步跑了回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军营的方向。
郭长安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五百人。他们站在阳光下,队列整齐,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却都透着一股决绝 —— 有年轻士兵的紧张,指尖微微颤抖;有老兵的平静,眼神淡然,仿佛早已看透生死;有王全那样的无所谓,依旧咧嘴笑着,却藏着几分警惕;还有丁二狗那样的兴奋,混杂着一丝怯懦,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连手都在不自觉地发抖,自己却浑然不觉。
王全站在队列最前面,腰间那把布满豁口的长刀晃来晃去,见郭长安看来,又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豁牙,依旧是那副欠揍的模样。
赵横依旧扛着那把大斧,身形挺拔如松,面无表情,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孙驼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慢悠悠地画着什么,像是在画战场的地形,又像是在随手涂鸦,神色平静得让人看不出心思。
郭长安的目光落在丁二狗身上,缓缓走了过去,站在他面前。
丁二狗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连忙挺直了腰板。
“怕?” 郭长安轻声问道,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几分共情。
丁二狗没有躲闪,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怕。”
“怕就对了。” 郭长安笑了笑,和之前一样,“不怕的,是傻子。”
丁二狗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笑容有些勉强,却比之前放松了不少,眼里的怯懦也消散了一些。
郭长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坚定:“跟紧我,别乱跑,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丁二狗重重地点头,眼里多了几分信任:“嗯!我跟紧郭队正!”
郭长安转身,走回队伍最前面,抬头看了看太阳。阳光愈发炽烈,露水快要晒干了,草叶上的银光渐渐褪去,时辰,快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沉重,有坚定,还有一丝对这五百条性命的牵挂。他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所有人听着。” 郭长安的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遍整个队列,“等会儿冲的时候,不要停,不要乱,只管往前冲,冲到能看清那几道土坎的地方就停,别冲太近,以免中了叛军的埋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叛军一旦追出来,你们就立刻往后撤,撤的时候要快,但队列不能乱。一边撤,一边回头射箭,能射死一个是一个,尽量拖延时间,等着段将军的人包抄过来。”
“等段将军的人从后面包上来,咱们再回头,和他们一起,并肩作战,歼灭叛军!”
话音刚落,王全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带着几分直白的尖锐:“要是段将军的人没及时包上来,咱们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跑吧?”
郭长安转过头,看向王全,语气坦然,没有丝毫隐瞒:“那就继续跑。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王全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声音爽朗,带着几分敬佩:“行!你小子实在,不玩那些虚的!跟着你,值了!”
郭长安没有理会他的夸赞,目光再次扫过五百人,提高了声音:“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声音参差不齐,有高有低,却都透着几分坚定。
郭长安又喊了一遍,语气愈发铿锵:“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这一次,五百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震耳欲聋,响彻整个开阔地,连风都仿佛停滞了,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气势。
郭长安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向那几道蛰伏着叛军的土坎。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阳光炽烈地洒在大地上,草地被晒得微微发黄。远处,土坎旁,隐约能看见几道人影晃动 —— 是叛军的哨兵,他们已经发现了郭长安一行人,正警惕地往这边张望,随即,转身就往土坎后面跑,想必是去通报消息了。
郭长安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长刀,指尖传来刀柄的冰凉,让他更加清醒。
下一刻,他猛地拔出长刀。刀身颀长,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刀刃上那几道深浅不一的豁口,是过往战场的印记;刀尖那段被血渍浸染过的地方,还留着淡淡的黑红色,诉说着曾经的厮杀。
他将长刀高高举起,手臂笔直,声音铿锵,一字一句,传遍每一个人的耳朵:“走了!”
说完,他率先迈步向前,步伐沉稳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身后,五百个人紧随其后,脚步声轰隆隆的,像闷雷滚过草地,震得地面微微发麻。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掀起郭长安的衣袍,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起,猎猎作响。
那几道土坎,越来越近了。
叛军的身影,在土坎后面隐约浮现,越来越清晰。
郭长安眼神一凝,加快了脚步,随即,一声怒吼,响彻天地:“冲!”
他率先奔跑起来,身姿矫健,长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身后,五百个人跟着他,一起奔跑起来,喊杀声冲天而起,刺破云霄,朝着那几道蛰伏着杀机的土坎,冲了过去。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