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夜语
夕阳沉落,最后一缕霞光褪去,营地渐渐浸在暮色里,归于“安静”。
这不是全然的死寂。伤兵的呻吟断断续续,远处的号角低沉绵长,风吹过帐篷的破布,卷着哗啦的轻响,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马嘶划破夜空。可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反倒衬得周遭愈发静谧——像盛夏的夜,蝉鸣蛙叫越是喧闹,心底的沉静便越是清晰。
郭长安坐在窝棚外,背靠着一根粗糙的木桩,抬眼望着天际。
天色从橘红染成深蓝,再从深蓝沉进浓黑。星星循着暮色一颗颗亮起,密密麻麻,铺得满穹都是,亮得晃眼。他清晰地看见银河横亘天际,像一条缀满碎光的丝带,温柔又辽阔。
从前在部队拉练,他去过戈壁滩。那里的夜空也是这般模样,星星多得让人惊叹,班长说,在戈壁滩看星星,能安安静静看一宿。那时他不信,后来亲身体验才懂,那样的星空,真能让人忘了时间,一眼望到天明。
如今,他又这样望着星空。
只是脚下不是戈壁滩的黄沙,是香积寺的焦土;身旁不是并肩拉练的战友,是乱世里相依为命的同袍;更不是他熟悉的二十一世纪,是公元七百五十七年,是战火纷飞的盛唐末年。
张十二从窝棚里钻出来,脚步很轻,在他身边缓缓坐下,没有说话。沉默片刻,他从腰间解下那个磨得发亮的皮囊,轻轻递到郭长安面前。
郭长安接过,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还是那股熟悉的酸冽劲儿,却早已不是初见时的难以下咽。他渐渐习惯了这味道,甚至觉得有几分醇厚——大抵是饿了一整天,胃里空空荡荡,热辣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熨帖着五脏六腑,竟能抵上半顿饭的暖意。
他把皮囊递还给张十二,塞子塞得严实。张十二接过,也仰头灌了一口,随即挂回腰间,依旧是沉默地陪着他看天。
两人就这么坐着,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有风掠过帐篷的轻响,陪着他们消磨这漫长的夜。
没过多久,王全也从窝棚里钻了出来,手里攥着两块黑乎乎的东西,快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就往郭长安手里塞了一块。
郭长安低头看去,是一块饼。通体焦黑,硬得像块顽石,边缘卷着焦糊的痕迹,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浓重的糊味儿,混着淡淡的麦香,算不上好闻,却透着实打实的烟火气。
“哪来的?”他声音低沉,打破了沉默。
王全在他另一侧坐下,咬了一大口饼,嘎嘣作响,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含糊不清:“找的……辎重营那边,一批饼烤糊了,没人要,俺就捡了几块,还能填填肚子。”
郭长安咬了一小口,饼硬得硌牙,费劲地嚼着。糊味儿直冲鼻腔,带着几分苦涩,可嚼得久了,便能尝出杂粮本身的淡淡甜意,那是乱世里最朴素的滋味。
他慢慢嚼着,一口一口,格外认真。饿到极致时,再粗糙的食物,都是救命的慰藉。
赵横没有出来,窝棚里早已传来他的呼噜声,沉闷而响亮,震得窝棚的破布都微微颤动。那人看着身形瘦削,打起呼噜来却气势十足,仿佛要把一身的疲惫都通过这呼噜声宣泄出来。
孙驼子也没出来,他蹲在窝棚的角落里,借着天边微弱的月光,正低头整理着什么。郭长安白天便见过,那是一叠皱巴巴的纸,边缘卷得厉害,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孙驼子时不时翻一页,看得格外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孙驼子。”郭长安轻声喊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足以穿透夜色。
孙驼子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看清是郭长安,才缓缓回过神来。
“出来坐。”郭长安说。
孙驼子犹豫了一瞬,小心翼翼地把那叠纸叠好,贴身塞进怀里,仿佛那是稀世珍宝,然后慢吞吞地钻了出来,在郭长安对面蹲下,身形佝偻,像一只敛着锋芒的老猴。
“你怀里那是什么?”郭长安开门见山,目光落在他的胸口。
孙驼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按住胸口,低声说道:“是……是阵亡册。俺以前在行军司马营待过,专门管这个,记着阵亡将士的名字、籍贯,还有他们牺牲的日子和地方。”
郭长安的目光沉了沉,沉默了片刻,问道:“今天牺牲的那七十七人,能记进去吗?”
孙驼子低头想了想,缓缓点头:“能……能的。把名单报上去,行军司马那边会统一登记,一个个都记上,不会落下一个。”
郭长安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知道,这薄薄的几页纸,是那些逝去兄弟唯一能留下的痕迹,是他们来过这世间、为这片土地奋战过的证明。
孙驼子依旧蹲在那里,垂着头,不说话。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一道道深深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刻满了岁月的沧桑与战火的痕迹。
王全吃完了最后一口饼,用力嚼碎咽下,抬手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忽然开口喊了一声:“队正。”
郭长安侧过头看他。
王全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豁牙,眼神里满是好奇:“你昨天打仗的法子,跟谁学的?”
“什么法子?”郭长安反问。
“就是冲的时候,让俺们散开啊。”王全语气里满是赞叹,“叛军放箭的时候,俺们一散开,箭就射不着几个人。俺以前跟着别的队正打仗,他只会喊‘冲’‘杀’‘别怕’,死了人就骂老天、骂叛军、骂自己命苦,从来没见过谁会让弟兄们散开避险的。”
郭长安沉默着,没有说话。那不是什么高深的法子,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现代战争里最基础的防护,可在这乱世,却成了救命的良方。
王全没等他回应,又接着说:“还有,冲一半就撤,把叛军引出来。俺以前打仗,只知道闷头往前冲,冲上去就砍,砍不过就跑,从来没想过,冲到一半还能撤,还能反过来引着敌人走。”
他盯着郭长安,眼睛里闪着光,那是敬佩,是好奇,还有一丝难以置信:“队正,你这法子,到底跟谁学的?”
郭长安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自己想的。”
王全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说:“自己想的?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郭长安没理他,目光重新投向夜空的星星。
张十二在旁边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安西军打了八年仗,什么场面没见过?哪用得着学别人?俺们队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能活下来,能带着弟兄们打胜仗,自然有两下子。”
王全收了笑,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倒是,乱世里,能活下来的,都是真本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和草屑,打了个哈欠:“睡了睡了,明天还不知道有什么硬仗要打,得养足精神。”
说罢,他弯腰钻进窝棚。没过多久,窝棚里便又多了一道呼噜声,比赵横的还要响亮几分,两人一唱一和,像远处滚来的雷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郭长安依旧坐着,没动,目光依旧落在那片星空上,星星依旧明亮,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沉重。
张十二也没动,陪着他坐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也沉了几分:“队正。”
郭长安转过头看他。月光落在张十二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酸涩。
“丁二狗……是俺带出来的。”张十二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郭长安的动作顿了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是虢州人,跟俺一个县的。”张十二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手上,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他爹以前跟俺一起当过兵,前年打仗没了,临死前把他托付给俺,让俺好好照顾他。俺于心不忍,就把他带上了,想着让他在身边,能多照应着点。”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他才十七,还是个孩子。出来当兵之前,他娘还拉着他的手,说等他回去,就给他娶媳妇,好好过日子……”
郭长安依旧沉默着,他知道,任何安慰的话语,在这样的伤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张十二沉默了许久,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强撑着没有哭出来:“俺对不起他娘,没看好他,没把他平平安安带回去。”
郭长安看着他,缓缓开口,语气坚定而沉重:“他冲在我旁边。”
张十二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红血丝,紧紧盯着郭长安。
“我让他跟紧我,他就一直跟着,半步都没落下。”郭长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叛军放箭的时候,他跑得比我还快,没躲没逃;叛军追上来的时候,他也没退缩,跑得比我还急,始终护在我身侧。”
他看着张十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没害怕,从来没有。他不是孬种,是个真正的汉子,是个合格的军人。”
张十二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缓缓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月光照在他的眼角,映出一点细碎的光——那不是泪,张十二是个硬汉子,从不轻易流泪,可那点光,在清冷的月光下,却亮得刺眼,藏着他无法言说的痛苦与愧疚。
过了许久,张十二缓缓站起身,声音沙哑地说:“俺去睡了。”
他没有再看郭长安,弯腰钻进了窝棚,窝棚里的呼噜声依旧响亮,却盖不住他压抑的叹息。
郭长安一个人坐在原地,天地间只剩下他,还有满穹的星星。
他想起丁二狗的脸,那张年轻得还带着稚气的脸,嘴边刚长出细细的绒毛,眼睛亮得像两颗未经雕琢的星星。还记得出发前,那孩子凑到他身边,怯生生地说“队正,俺还没喝过酒”,说这话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满是好奇与憧憬。
就亮了那么一下。
郭长安抬起头,望着漫天星辰,心里默默想着:哪一颗是他?哪一颗,是那个才十七岁、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酒、还没来得及成家的孩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眼里有光的孩子,再也不会长大了。他永远停在了十七岁,停在了这场战火里,停在了香积寺的这片焦土上。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未散的血腥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烧焦味,掠过鼻尖,带着刺骨的寒凉。远处,伤兵的呻吟依旧断断续续,一声比一声微弱,像是在与生命做最后的抗争。
郭长安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望着星空,听着那些痛苦的呻吟,从暮色深沉,坐到天光大亮。
---
天刚蒙蒙亮,就有人匆匆来找他,是李进——李嗣业的侄儿。
他跑得气喘吁吁,脸颊涨得通红,额头上布满了汗珠,看到郭长安依旧坐在窝棚外,神色未变,不由得愣了一下:“郭队正,你……你一夜没睡?”
郭长安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语气平静:“什么事?”
李进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缓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叔父让你过去一趟,段秀实将军也在,好像有重要的事找你。”
郭长安轻轻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走。”
他跟着李进,朝着营地深处走去。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窝棚——张十二、王全他们还没醒,窝棚里的呼噜声依旧此起彼伏,睡得安稳。
他凝视了片刻,缓缓转过身,脚步坚定地跟着李进往前走,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带着未散的疲惫,却也藏着不容退缩的坚定。
---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