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后巷落了一场三天三夜的雨。
雨不大，可不停。茶棚顶上的水顺着檐沟往下淌，老何拿桶接，一宿接了七桶。库房的地势比茶棚低，水从门槛底下渗进来，先湿了旧柜的脚，再湿了旧柜最底层搁的册子。阿桥头一个发现，天没亮就蹚着水进了库房，把最底层的册子一摞一摞往上搬。搬完了旧柜的，搬新柜的。新柜第三层往下全湿了。
天亮时，豆子来了，阿桃来了，小叶子来了。四个人蹚水搬册子。阿桥搬旧柜的，豆子搬物簿，阿桃搬外柜的，小叶子搬叶角格的。搬了一个时辰，把湿的册子全搬到了茶棚后头的高桌上。高桌搁不下，又搬了两条长凳拼上，还是搁不下。老何把茶棚里间的旧桌也腾出来。三张桌，两条凳，摊了满满一屋子册子。
雨停了，水退了。可册子湿了三百多本。阿桥把湿册子翻开，一页一页晾。豆子拿扇子扇。阿桃拿干布一页一页吸。小叶子把泡烂了边角的挑出来，搁到另一边。
秦苏从府里出来时，三个人已经忙了一早上。她站在茶棚后头看了一会儿。
“阿桥，湿了多少？”
“三百二十多本。旧柜底层的，新柜第三层以下的，外柜第一层的。泡了水，字洇了。有些页粘在一起，揭不开。”
“揭不开的搁一边。揭得开的接着晾。晾干了，一页一页看。字洇了的，抄一份。抄完了，晾干的搁回柜里。抄本搁在晾干的那本底下。两本一起搁。原稿在上。抄本在下。谁翻的时候，先看原稿。原稿看不清了，翻抄本。两本一起看。就不丢了。”
阿桥把揭不开的挑出来，搁在一边。揭得开的摊在桌上晾。晾了一天，晾干了。阿桥一页一页翻。三百多本里，有两百多本字还认得。剩下的一百多本，字洇了。洇了的抄。阿桥抄。豆子抄。阿桃抄。小叶子抄。四个人抄了三天。抄完了。晾干的搁回柜里。抄本搁在晾干的那本底下。
秦苏走到旧柜前头，拉开柜门。旧柜底层的册子晾干了，搁回原处。底下多了一本抄本。她翻开看。抄本跟原稿一模一样。字工整。她合上抄本，搁回原处。合上柜门，转身。
“阿桥，册子湿了，晾干了。抄了。搁回去了。可水是从门槛底下渗进来的。门槛没堵住。下回再下雨，还渗。得把门槛堵住。怎么堵？门槛底下加一道石条。石条比门槛高半寸。水从外头来，过了石条，就进不来。石条搁在门槛外头。谁进门，先跨石条。跨了石条，才进门。水进不来。册子就不湿了。”
阿桥找了周木匠。周木匠来看了门槛。量了尺寸，打了三道石条。一道搁旧柜门槛外头，一道搁新柜门槛外头，一道搁外柜门槛外头。三道石条。每道比门槛高半寸。石条搁好了。阿桥在每道石条旁边贴了一张纸条。“门槛石条。水从外来，过石条，进不来。谁进门，先跨石条。”
过了几天，又下雨。这回雨大。水从外头来，过了石条，没进来。旧柜新柜外柜，三处门槛外头都拦着石条。水进不来。册子没湿。阿桥在纸条底下添了一行。“雨大。石条拦住。册子没湿。石条管用。”
秦苏站在茶棚后头，看三道石条。看完了，跟阿桥说。
“阿桥，石条管用。可石条是死的。水从外头来，石条拦住。水从底下来，石条拦不住。底下的水从哪儿来？从地底下渗上来。地底下的水，石条拦不住。得挖沟。沿着柜子脚挖一圈浅沟。沟底铺石子。石子底下铺沙子。水从底下渗上来，先到沟里。沟里的石子沙子滤一遍，水就慢了。慢了，就渗不上来。渗不上来，册子就不湿。”
阿桥找了几个后巷的后生。沿着旧柜新柜外柜的柜脚，各挖了一圈浅沟。沟深半尺。沟底铺石子。石子上铺沙子。沙子铺完了，把柜子挪回去。柜脚搁在沙子上。三只柜子。三圈浅沟。阿桥在每圈沟旁边贴了一张纸条。“柜脚沟。石子。沙子。水从底下来，先到沟里。滤一遍。水慢。渗不上来。册子不湿。”
又过了几天，又下雨。这回雨更大。水从外头来，石条拦住。水从底下来，沟里的石子沙子滤了一遍。水慢。渗不上来。三只柜子，册子没湿。阿桥在纸条底下又添了一行。“雨更大。石条拦住。沟滤一遍。册子没湿。石条加沟。管用。”
秦苏走到旧柜前头，拉开柜门。旧柜底层的册子搁在原处。干着。她合上柜门，转身。
“阿桥，石条加沟。外头的拦住了。底下的滤慢了。可还有一样。水从哪儿来？从天上来。天上下雨，后巷就积水。积水从门槛渗进来。石条拦住。从地底渗上来。沟滤慢。可积水多了，石条拦不住。沟也滤不及。得把后巷的排水挖通。排水通了，积水就少了。积水少了，石条就够用了。沟也就够用了。”
阿桥找了后巷巡查队。巡查队沿着后巷的排水沟清了一遍。清出三车淤泥。清完了，排水沟深了半尺。又挖了两条新沟。一条从茶棚通到后巷口。一条从库房通到后巷口。两条新沟。水从茶棚来，从库房来。两条沟。通到后巷口。后巷口排水通了。积水少了。
又下雨。这回积水从后巷口流走了。茶棚后头没积水。库房没积水。三只柜子，册子没湿。阿桥在纸条底下又添了一行。“排水通了。积水少了。石条够用。沟够用。册子没湿。排水加石条加沟。管用。”
秦苏站在茶棚后头，看三道石条，三圈浅沟，两条新沟。看完了，跟阿桥说。
“阿桥，石条拦外头的。沟滤底下的。排水通后巷的。三样。一样拦。一样滤。一样通。三样合在一起。册子就不湿了。可三样不是一天修好的。是先修了石条。又修了沟。又修了排水。一样一样修。修一样。试一样。试完了。再修下一样。修了三样。试了三回。三回都没湿。才修齐了。修齐了。就不湿了。修齐了。就稳了。”
阿桥把这话写成一张纸。贴在长桌上。石条拦外头的。沟滤底下的。排水通后巷的。三样。一样拦。一样滤。一样通。三样合在一起。册子不湿。一样一样修。修一样试一样。试完了再修下一样。
那天傍晚，秦苏坐在竹椅上。看阿桥合本地谱。看豆子登物簿。看小叶子教人。看阿桃管外柜。看完了。站起来。回小谱桌前。坐下。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