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来人那天，秦苏正在看阿桥合本地谱。
来人递了帖子。帖子上写“苏州府吴县县丞沈介之”。帖子里夹着一张纸，纸上列着三年来吴县照后巷法子试行的详单。合了多少行。登了多少栏。管了多少柜。教了多少人。每一项底下都标注着数目。最后一行写的是“成效未显。请示后巷。”
秦苏把帖子看完了，递给阿桥。
“阿桥，苏州照后巷法子试了三年。成效未显。沈县丞来问。你看哪儿出了岔。”
阿桥把详单看了一遍。
“师父，吴县合了三万六千行。登了三万六千栏。管了四十二柜。教了八百余人。数目都够。可详单上没写一行。全是数。合了三万六千行，可合的是哪几行，详单上看不出来。管了四十二柜，可管的是哪几柜，详单上也看不出来。光有数。没有行。数够了，行是空的。行空了，柜就空了。柜空了，教的人就散了。”
秦苏站起来，走到旧柜前头，拉开柜门。后巷格的册子码得齐整。她随手抽出一本，翻开。
“沈县丞，后巷合一行，添一行。合的那行在谱上，添的那行也在谱上。两行挨着。翻谱的人看得见。吴县合了三万六千行，添的行在哪儿？”
沈介之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翻开。
“苏儿姑娘，吴县也添行。可添的行另搁一处。合的行在甲柜。添的行在乙柜。两柜分开。合的时候不添。合完了另找人添。添的人不看合的行，只照着数目添。添完了，数对上了。可甲柜和乙柜对不上。合的人说，我合了三千行。添的人说，我添了三千行。两处各说各的。可翻甲柜，找不着乙柜添的行。翻乙柜，找不着甲柜合的行。两柜不通气。数够了。行是空的。”
秦苏把后巷的册子递给他。
“沈县丞，你看后巷这本。合一行，添一行。合的人和添的人是同一个。合完了就添。添完了就合。两样一个人做。不分开。一个人合了三千行，添了三千行。三千行都在谱上。翻谱看得见。吴县合的人和添的人分开。合的人只管合。添的人只管添。两处不通气。数够了。行是空的。行空了。柜就空了。柜空了。人就散了。”
沈介之把后巷的册子翻了翻，合上。
“苏儿姑娘，吴县分开是为了快。合的人手快。添的人手也快。分开快。合起来慢。”
“快是快。可快的不是行。快的是数。数跑得快，行跟不上。数到了，行没到。数够了，行是空的。空数没用。空数越多，柜越空。柜越空，人越散。后巷不求快。求行。一行就是一行。合了添了。两行都在谱上。数跟行一起走。不走空数。”
沈介之把后巷的册子合上，还回去。
“苏儿姑娘，吴县合的人添的人分开。改回去要费工夫。合的人不会添。添的人不会合。两拨人。各会一样。合起来。慢。”
“慢不怕。怕的是空。合的人学添。添的人学合。两样都会了。再分开。分开也是两样都会的分开。合的人会添。添的人会合。两个人换了也做得成。不会空。不会散。学。三个月。合的人学添。添的人学合。三个月后会了。再合。合完了添。添完了合。两样一个人。行就在谱上。数跟行一起走。不走空数。”
沈介之把这话记下来。当天就回了苏州。三个月后，来信了。说合的人学了添。添的人学了合。两样都会了。合完了添。添完了合。数跟行一起走。三万六千行变成了三万六千行加三万六千添。行在谱上。柜里满了。教的人不散了。
秦苏把信看完了，递给阿桥。阿桥看完了，递给豆子。豆子看完了，递给阿桃。阿桃看完了，递给小叶子。小叶子看完了，秦苏站起来。
“阿桥。苏州来信了。合的人学了添。添的人学了合。两样都会了。合完了添。添完了合。数跟行一起走。不走空数。行在谱上。柜里满了。教的人不散了。吴县改回去了。改回去了。就稳了。”
阿桥把信折好，揣进兜里。翻开本地谱，接着写。豆子翻物簿。阿桃开外柜。小叶子教人。秦苏坐在竹椅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小谱桌前。坐下。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
“今天看苏了。苏州来人。吴县县丞沈介之。递了帖子。帖子里夹着一张纸。列着三年来吴县照后巷法子试行的详单。合了多少行。登了多少栏。管了多少柜。教了多少人。每一项底下都标注着数目。最后一行写的是成效未显。请示后巷。阿桥看了详单。说吴县合了三万六千行。登了三万六千栏。管了四十二柜。教了八百余人。数目都够。可详单上没写一行。全是数。合的是哪几行。管的是哪几柜。看不出来。光有数。没有行。数够了。行是空的。行空了。柜就空了。柜空了。教的人就散了。沈介之说吴县添行另搁一处。合的行在甲柜。添的行在乙柜。两柜分开。合的时候不添。合完了另找人添。添的人不看合的行。只照着数目添。添完了数对上了。可甲柜和乙柜对不上。合的人说合了三千行。添的人说添了三千行。两处各说各的。翻甲柜找不着乙柜添的行。翻乙柜找不着甲柜合的行。两柜不通气。数够了。行是空的。我说后巷合一行添一行。合的人和添的人是同一个。合完了就添。添完了就合。两样一个人做。不分开。一个人合了三千行。添了三千行。三千行都在谱上。翻谱看得见。吴县分开是为了快。可快的不是行。快的是数。数跑得快。行跟不上。数到了。行没到。数够了。行是空的。空数没用。空数越多。柜越空。柜越空。人越散。后巷不求快。求行。一行就是一行。合了添了。两行都在谱上。数跟行一起走。不走空数。沈介之回去改了。三个月后来信了。合的人学了添。添的人学了合。两样都会了。合完了添。添完了合。数跟行一起走。三万六千行变成了三万六千行加三万六千添。行在谱上。柜里满了。教的人不散了。吴县改回去了。改回去了。就稳了。一直改。一直稳。改不完。稳不完。”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窗外。后巷的灯亮了。茶棚前头。旧柜子敞着门。木箱开着盖。旧柜四层。孩子格四本。画圈层两本。写字层空着。后巷格一百多本。外格两层。第一层瓯江口。第二层山格。山格底下石格。石格里头八十本。外格第二层底下叶角格。叶角格七本。七行。七个人。茶棚后头。三只柜子并排。茶棚西边。两只柜子并排。三道石条。三圈浅沟。两条新沟。长桌上十七只碗并排。空桌上四块石头压着桌角。信。西。派。远。竹椅摆在茶棚后头。秦苏坐在上头。看阿桥合本地谱。看豆子登物簿。看小叶子教人。看阿桃管外柜。看完了。理一理。理完了。入柜。做不完。看不够。一直看。看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