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叶子来找秦苏，是在阿桥把本地谱合完、豆子把物簿登完的那个傍晚。
她站在竹椅旁边，手里攥着一截炭条，炭条头上磨得只剩半寸。秦苏正坐着看库房，见她来了，转过头。
“姑姑，我想停一阵子教人。”
秦苏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我教了七年。从六岁教到十三岁。阿包阿扫阿鱼阿糖豆腐豆子，五个会教人的。外头七十几个会写的。叶角格塞了四层。可我没给自己写过一行。我教别人写日子，自己没日子。我想写写自己。写完了，再教。”
秦苏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旧柜前头，拉开柜门，看叶角格。四层满了。她合上柜门，转身。
“小叶子，你教了七年，教出五个会教人的。五个各带一个，带出二十几个。二十几个各带一个，带出七十几。七十几各带一个，带出二百多。二百多各带一个，带出六百多。七年。六百多个人。你教了六百多个人，自己一行没写。写。现在写。写完了再教。”
小叶子从兜里摸出那截炭条，攥在手心里。
“姑姑，我不知道写什么。教别人写，我知道写什么。写今天。写茶。写鞋。写豆腐。写包。可轮到我自己，不知道写什么。我一天到晚都在教人。教完了。回屋。吃饭。睡觉。第二天再教。写什么？写教人？教人怎么写？教人怎么画杠？教人怎么合？教人怎么入柜？教人写教人？教人写教人怎么写教人？”
秦苏蹲下来，跟她平视。
“小叶子，你教阿包画杠。画杠之前。你自己画过杠没有？”
“画过。我六岁画杠。画了三年。”
“你教阿包写鱼。写鱼之前。你自己写过鱼没有？”
“写过。我七岁写鱼。写了一年。”
“你教阿包合谱。合谱之前。你自己合过谱没有？”
“合过。我八岁合谱。合了两年。”
“你教阿包入柜。入柜之前。你自己入过柜没有？”
“入过。我九岁入柜。入了三年。”
“你教阿包写小谱。写小谱之前。你自己写过小谱没有？”
小叶子低下头。攥着炭条的手紧了紧。
“没有。我教了七年。教别人写小谱。自己一行没写。我教别人写日子。自己没日子。教别人入柜。自己没入过。教别人合谱。自己没合过自己的。教别人画杠写鱼入柜。自己没画过自己的杠。没写过自己的鱼。没入过自己的柜。”
秦苏站起来。走到小谱桌前，取了一本空白册子。蓝布封皮。搁在小叶子手里。
“这本给你。写。一天一行。一行四样。日期。内容。数量。人。日期写今天。内容写教人。数量写教了几个。人写你。写完了。给阿桥看。阿桥在本地谱上添一行。添完了给豆子看。豆子在物簿上添一行。添完了给阿桃看。阿桃在外柜簿上添一行。四本。四行。一天。四样全了。就是你的日子。教了七年。六百多个人。自己一行没写。从今天起写。写完了再教。不写。不教。”
小叶子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提笔写。
“日期。今天。内容。教人。数量。三个。人。小叶子。”
写完了。给阿桥看。阿桥看了。在本地谱上添一行。“小叶子教了三个。日期今天。四样全了。”添完了。给豆子看。豆子看了。在物簿上添一行。“小叶子教了三个。日期今天。四样全了。”添完了。给阿桃看。阿桃看了。在外柜簿上添一行。“小叶子教了三个。日期今天。四样全了。”三本三行。四样全了。三本三对。对了。
小叶子看着三本册子上添的三行。忽然说。
“姑姑，三本册子上添的都是我。我在三本册子上。可三本册子上的我，都是教了三个。三个是阿包阿扫阿鱼。阿包学画杠。阿扫学登簿。阿鱼学合谱。三个。三样。都是别人。没有我。”
秦苏蹲下来。
“小叶子，三本册子上添的是你教了三个。可你教的三个，各学了一样。阿包学画杠。阿扫学登簿。阿鱼学合谱。三样。三样都是别人的。可三样合在一起，就是你教的。你教了三个。三个各学一样。三样合在一起。就是你的日子。你的日子是教人。教人就是日子。写了。就入了柜。入了柜。就是后巷的。你教了六百多个人。六百多个人的日子，都是你教的。六百多个人写了六百多本小谱。六百多本小谱入了柜。入了柜。就是后巷的。后巷的柜子里，六百多本小谱，本本都有你的手。你教他们画杠。教他们写鱼。教他们入柜。他们写了。入了。他们的日子在柜子里。你的日子也在柜子里。你教了六百多个人。六百多个人的日子在柜子里。你的日子就在柜子里。写了。就入了。入了。就是后巷的。”
小叶子抬起头。
“姑姑，那我教了六百多个人。六百多个人的日子在柜子里。我的日子也在柜子里。我写一行。一行四样。日期。内容。数量。人。人是我。内容是我教了三个。三个是阿包阿扫阿鱼。三个各学一样。三样合在一起。就是我的日子。我写了。入了。就是后巷的。六百多本小谱里，有我一行。一行就是一天。一天就是日子。我教了七年。六百多本小谱里，有我七年的日子。写了。就入了。入了。就不丢了。”
秦苏站起来。走到旧柜前头，拉开柜门，看叶角格。四层满了。她合上柜门，转身。
“小叶子，你教了七年。六百多本小谱。入了柜。就是你的日子。从今天起，你写。一天一行。一行四样。写完了。再教。教完了。再写。写写教教。教教写写。一直写。一直教。写不完。教不完。”
小叶子把册子揣进怀里。站起来。跑了。
过了几天，小叶子来找秦苏。怀里揣着册子。翻开。七行。七天。一天一行。一行四样。日期。内容。数量。人。人全是小叶子。内容全是教人。数量天天不一样。三个。五个。两个。七个。四个。六个。八个。七天。教了三十五个。
“姑姑，我写了七天。教了三十五个。三十五个各学一样。各学各的。各写了。各入了。三十五个人的日子在柜子里。我的日子也在柜子里。七天。七行。三十五个人的日子。七天的日子。写了。入了。就是后巷的。”
秦苏把册子接过来。翻了翻。递给阿桥。阿桥看了。在本地谱上添一行。添完了。递给豆子。豆子看了。在物簿上添一行。添完了。递给阿桃。阿桃看了。在外柜簿上添一行。三本三行。四样全了。三本三对。对了。小叶子把册子揣回怀里。跑了。
那天傍晚，秦苏坐在竹椅上。看阿桥合本地谱。看豆子登物簿。看小叶子教人。看阿桃管外柜。看完了。站起来。回小谱桌前。坐下。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